辰时三刻,朱雀门外。
雪是从半夜又开始下的,到清晨时,长安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没过脚踝,宫人们天未亮便起来清扫御道,可刚扫出一条路,新的雪又簌簌落下,很快覆上一层薄白。
但这丝毫未能阻挡送行的人潮。
朱雀门至明德门的主街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手里举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枯枝,权当旌旗挥舞。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汇成一片朦胧的雾。
百官身着朝服,列队于朱雀门前的广场上。绯色、紫色、青色的官袍在雪色中格外醒目,像一丛丛冻僵了的花。
皇帝銮驾停在城门正下方,明黄的华盖在风雪中微微晃动。皇帝端坐于舆上,面色沉静,只一双眼睛望着远处渐次集结的军队。
元子攸站在东路军阵前。
他今日一身银甲,外罩玄色大氅,腰间佩剑,头盔捧在手中。雪花落在他肩头、发间,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甲胄的纹路滑下。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
西路军那边,萧棠正与兵部官员做最后的交接。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玄甲红缨,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萧赞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朝服,外披墨色狐裘,狐裘的领口镶着一圈银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不敢看元子攸。
从站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小片积雪。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眨了眨眼,冰晶化开,湿漉漉的。
他知道,只要再看一眼,就一眼,他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他会冲过去,抓住那人的手,说你别走,说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说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所以他不能看。
“哥。”
萧棠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少年将军不知何时已交代完军务,大步走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出征前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萧赞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都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萧棠一拍胸脯,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哥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把西戎那群崽子打得屁滚尿流,让他们再也不敢踏进中原半步!”
他说得豪气干云,周围几个官员听了,都露出赞许的笑容。
萧赞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弟弟年轻的脸庞,那双眼睛亮得像燃着火。十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棠儿,”萧赞的声音有些哑,“万事小心。西戎人狡诈,不可轻敌。”
“知道知道!”萧棠满口应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你别光顾着担心我。元子攸那边……你才该多嘱咐几句。”
萧赞心头一紧。
萧棠却已经直起身,咧嘴笑了:“不过我看元子攸虽然很令人讨厌,但总归是个有本事的。哥你眼光向来好,你看中的人,错不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萧赞脸上微热,却也无心反驳。他只是伸手,替弟弟整了整肩甲上的束带,动作很慢,很仔细。
“平安回来。”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一定!”萧棠郑重应下,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哥,等我大胜归来,你就准备喝喜酒吧!”
“什么?”萧赞一愣。
萧棠已经转身,朝人群中某个方向用力挥手:“小船!媳妇儿!”
人群里,一个穿着鹅黄色袄裙的少女慌慌张张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喊什么!”洛小船又羞又恼,跺着脚就要往人群里躲。
萧棠却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洛小船你听着!等我这次打了胜仗回来,我就去你家提亲!我萧棠说到做到,定要娶你为妻!”
“你——!”洛小船气得眼圈都红了,抓起一团雪就砸过来,“谁要嫁给你这个莽夫!”
雪团在半空中散开,像一朵炸开的烟花。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连皇帝銮驾旁的几个老臣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萧棠也不躲,任由雪粉洒了满身,只是笑得更畅快了。他转头看向萧赞,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可得给我作证!”
萧赞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忧虑终于被冲淡了些。他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点头:“好,我给你作证。”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羡慕萧棠。
羡慕他可以这样肆意地表达爱意,可以这样坦荡地许下承诺。不像他,连多看那人一眼都不敢。
就在这时,銮驾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永安!回来!”
皇帝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急促。萧赞转头看去,只见永安公主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军队那边跑。雪太厚,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倒。
“父皇!我就送送九哥!送送萧棠哥!”永安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胡闹!雪深路滑,摔着了怎么办!”皇帝皱眉,示意身旁的太监,“去,把公主带回来。”
两个太监连忙追上去,一左一右扶住永安。永安挣扎了几下,终究拗不过,只能红着眼眶,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朝元子攸和萧棠用力挥手。
“九哥!萧棠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她的声音被风雪吹得破碎,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元子攸朝她点了点头,萧棠更是咧嘴一笑,朝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萧赞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皇帝对儿子们严苛至此,对女儿却宠溺得近乎纵容。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扭曲着,连最纯粹的亲情,都裹挟着权力的算计。
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灼热的,沉甸甸的,像有实质般烙在他背上。
是元子攸。
萧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道目光,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可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转身。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白。百官开始低声交谈,百姓的喧哗声渐渐高涨,兵士们整装待发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可这一切,在萧赞耳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急促,像战鼓擂在胸腔里。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出征的时辰到了。
萧赞猛地睁开眼睛。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规矩,什么体统,什么众目睽睽,他统统顾不上了。他转身,拔腿就往元子攸那边跑。
雪很深,跑起来很吃力。狐裘的下摆拖在雪地里,沾满了雪沫。他跑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倒,却一刻也不停。
元子攸看见他了。
在萧赞转身的瞬间,元子攸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却又生生止住,周围太多眼睛了,皇帝的,百官的,万千百姓的。
他不能失态。
可当萧赞真的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时,元子攸所有的克制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隔着三步的距离,在漫天飞雪中对望。
谁也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萧赞的睫毛上,眉梢上,唇上。他跑得太急,脸颊泛着红,呼吸间呵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像要将所有的眷恋与不舍都吐露出来。
元子攸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萧赞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发髻。手指轻轻一抽,那支常年簪发的白玉竹节簪便落了下来。
一瞬间,墨发如瀑倾泻。
乌黑的长发在风雪中飞扬,衬着他苍白的脸、殷红的唇,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天地为之失色。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连皇帝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萧赞却浑然不觉。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支白玉簪,递到元子攸面前。
他的手在颤抖。
“带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元子攸能听见,“替我……看看北境的风雪。”
元子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伸手接过那支簪子,触手温润,还带着萧赞发间的余温,和那人身上熟悉的、清冷的梅香。
在接过簪子的那一瞬,元子攸的眼眶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落下来。他看见萧赞一直低着头,雪白的后颈露出一小截,脆弱得让人心疼。看不见那人的表情,但元子攸知道,他也一定哭了。
“等我回来。”元子攸哑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定。”
萧赞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是一声号角,更急,更促。
元子攸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个画面烙在心底,然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出发!”
东路军率先开拔。五万将士,旌旗猎猎,马蹄踏碎积雪,甲胄碰撞声如雷轰鸣。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缓缓向北游去。
西路军紧随其后。萧棠朝萧赞用力挥了挥手,又朝洛小船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勒马转身,率军西行。
两支大军,一东一西,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
百姓开始散去,议论声、祝福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百官向皇帝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皇帝的銮驾也起驾回宫,太监宫女簇拥着,很快消失在朱雀门内。
雪地里的人越来越少。
可萧赞还站在那里。
他依旧低着头,保持着那个递出簪子的姿势,一动不动。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被风吹得凌乱,发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狐裘变成了白色,肩头、发顶都覆着雪,像个雪人。
山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撑起一把油纸伞:“大人,回吧。”
萧赞没有动。
他望着元子攸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很快也被新雪覆盖。
天地苍茫,风雪萧萧。
那个人走了。
带着他的簪子,他的牵挂,他全部 的心,走向了北境的风雪。
萧赞终于缓缓抬起头。
脸上冰凉一片,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湿漉漉的。
“走吧。”他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转身,一步步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掩盖。
而远方,征人已远,唯余风雪满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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