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萧府东院。
冬日的尾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长安城上空,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将萧府连绵的屋宇覆上一层单薄的白。东侧院落是府中最为僻静清幽的所在,萧赞的寝殿与书房便坐落于此,古木参天,回廊曲折,平日里除了他的心腹仆役和元子攸留下的暗卫,几乎无人踏足。
然而这一日,黄昏将尽,暮色四合,院门外传来了不寻常的脚步声。
萧赞正独自坐在书房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北境新呈的军务急报,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残雪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映在他脸上,愈发显得面色苍白,眼下是连日忧思留下的淡淡青影。元子攸东线的捷报固然令人振奋,但随之而来的朝堂暗流与元子深一党那些阴毒的猜忌,如同附骨之疽,让他无法真正安枕。越是胜利,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便越是清晰,元子深绝不会坐视元子攸携赫赫战功凯旋,他必定会有所动作,而且这动作,极可能狠辣至极,直击要害。
他的要害是什么?萧赞闭了闭眼,不愿深想,却又不得不思量。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山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萧国公……来了。”
萧赞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父亲?他来东院做什么?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萧衍几乎不曾主动踏足他的地盘。尤其是在他明确站队元子攸之后,父子间那层本就薄如蝉翼的温情假面更是荡然无存,只剩朝堂上偶尔碰面时冰冷而疏离的颔首。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警惕涌上心头。萧赞压下心绪,淡淡道:“请。”
门开了,萧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深灰色锦袍,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玄色狐裘,头发也只是简单束起,未戴冠冕。昏黄的暮光从他身后照来,勾勒出他比往日清瘦不少的身形,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憔悴的沧桑感,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连素来挺直的背脊都微微佝偻着,手中提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食盒。
这副模样,与萧赞记忆中那个永远威严矜贵、甚至冷酷暴戾的萧国公判若两人。
萧赞没有起身,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手中的笔上移开太多,只是用最平淡、最疏离的语气问道:“父亲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这冷漠至极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将萧衍酝酿了许久、试图营造出的那点“伤感”氛围浇得七零八落。他站在门口,被这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和不易察觉的受伤,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半晌,萧衍才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提着食盒,缓缓走进书房,步履竟显得有些蹒跚。他没有回答萧赞的问题,反而将目光投向窗外覆雪的古梅,声音低沉沙哑:
“这东院的梅花……还是你母亲当年亲手栽下的。她说,梅花清冷孤高,最配这处僻静院子。”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尘埃,“你母亲……倾梧她,当年可是名动京华的才女。昔日的京城,明月当空时,人们谈论的便是她的诗句。她爽朗明媚,言谈间既有男儿的豪气,又不失女儿的灵秀……”
他的眼神涣散,仿佛穿透了墙壁与时空,回到了某个春日:“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上巳节的云梦泽诗会上。曲水流觞,那只青玉羽觞恰恰停在她面前。满座才俊,所有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执起羽觞,略一沉吟,那声音清越如玉……‘兰亭墨韵今犹在,不向人间借羽翔!’……朱唇启时,当真如惊雷落纸;青丝随风微扬,衣袂翩跹,恍若流风回雪。那一刻,满堂的灯火、喧嚣的人群,在我眼里都黯淡了,天地间只剩下她……当时便有人失声惊呼,说她‘洛神再生,踏月而来’。可我眼里,什么神女都比不上她站在那里,眸中映着天光云影的模样……”
萧赞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有抬头,但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去。
萧衍仿佛彻底沉浸在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声音染上一丝哽咽:“我是真的……真的为她神魂颠倒。爱她的才情,爱她的清冷,爱她那份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傲然……可惜,我用错了方式。我不该……不该那样强迫她……我当年,是被嫉妒冲昏了头,总觉得……得到了人,总能慢慢得到心……”
“够了。”萧赞终于放下了笔,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眸此刻冰封千里,没有丝毫温度,“萧国公今日特意前来,缅怀故人,追悔往事,究竟意欲何为?是雍王殿下有什么新的指示,需要您这位表舅亲自来传达吗?”
“赞儿!”萧衍像是被针刺了一般,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嘴唇哆嗦着,苦笑道:“你……你怎么能这么想?雍王殿下……他毕竟是表亲。我们,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啊!”
“亲父子?”萧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弧度,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讥诮和冰冷,已胜过千言万语的控诉。
萧衍被这眼神刺得心头发凉,他避开儿子的目光,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惹你厌烦。”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温热而熟悉的食物香气飘散出来,混合着冬日里微凉的空气,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萧赞的目光终于落向了食盒。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食盒里分了三层。最上层是一碟晶莹剔透、形如梅花的水晶肴肉;中间是一盅炖得奶白、撒着翠绿葱花的鱼茸羹;最下层,则是一小碟做得极其精致、花瓣层层叠叠的荷花酥。
这些……都是母亲的拿手菜。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童年那些破碎而珍贵的画面汹涌而至。母亲难得清醒的午后,小厨房里氤氲的温暖香气。她系着素色的围裙,眉眼温柔,手指灵巧地捏出一个个精巧的点心,或是耐心地炖煮一盅汤羹。那时的他,总是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闻着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母亲偶尔会回头对他笑一笑,招手让他过去,喂他尝一口刚出锅的、还有些烫嘴的羹汤。那些味道,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和光亮的色彩。
可随即,更多的、冰冷刺骨的记忆也翻涌上来,母亲疯癫时的嘶喊、怨毒的眼神、落在脸上的巴掌、还有那些写着他的名字、被针扎得千疮百孔的小布人……
爱与痛,眷恋与恐惧,温暖与冰冷,复杂的情感如同冰火交织,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失神。他看着那些菜肴,眼神里充满了迷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渴慕。
萧衍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这一瞬间的动摇。他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显得颓唐伤感,甚至抬手用袖角擦了擦并没什么泪水的眼角。
“这些都是……我让人照着倾梧当年的方子,试着做的。”萧衍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追悔莫及的痛楚,“我知道,我永远也做不出她做的那种味道了……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可是赞儿,我是真的后悔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微微颤抖,“这些年,我无数次梦见她,梦见她当年在云梦泽吟诗的样子,也梦见她最后……最后那绝望的眼神。我明白了,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强迫,是尊重,是守护……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太晚了啊……”
他身形晃了晃,仿佛承受不住这“悔恨”的重量,竟有些站立不稳,一手扶住了书案的边缘。
萧赞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起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带到一旁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动作干脆,却带着一种本能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思的关切。
“父亲当心。”他低声道,语气依旧冷淡,但那份下意识的动作,却让萧衍心中大定。
萧衍坐稳后,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力气。他抬眼看着萧赞:“赞儿,我老了……近日总是梦见你母亲,梦见你小时候……我知道你恨我,怨我,这都是我应得的。我不求你原谅,只是……只是看着这些菜,尝尝这念想,行吗?就当是替你母亲,再看一眼她曾经爱过的……孩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真的泛起了红,仿佛一个追忆亡妻、愧对亲子、风烛残年的可怜老人。
萧赞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食盒里那些精致的菜肴,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到了极致,却又被那熟悉的香气和父亲此刻罕见的脆弱模样,搅得纷乱不堪。理智在尖叫着危险,情感却在某个角落微微松动。
他沉默着,没有动。
萧衍见状,也不催促,只是自己拿起了食盒旁备好的另一双干净筷子,颤巍巍地夹起一小块水晶肴肉,放进口中,慢慢咀嚼,脸上露出追忆而满足的神情,喃喃道:“是有点那个意思了……倾梧做的,比这个更弹牙,更清甜……”
萧赞看着他竟然自己先吃了,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分。难道……真的只是父亲年老思旧,一时感怀?是自己多疑了?
但多年在阴谋中挣扎求存的直觉,依然让他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他不能吃这些菜,无论如何不能。可就这样干坐着,气氛尴尬,父亲的目光也让他如芒在背。
他的目光扫过书案,看到方才萧衍进来时,顺手为他斟满、一直放在他手边未动的那杯热茶。茶水澄澈,冒着袅袅热气,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或许……可以借喝茶掩饰一下,缓和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心中念头急转,萧赞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适中,入口微苦回甘,确是熟悉的味道。
萧衍的目光,在他端起茶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哀伤追忆的模样。
萧赞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父亲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晚膳我已用过,这些……还是请带回吧。”他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拒绝,同时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暂时并无异样。
萧衍看着他喝下了那口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幽光,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和黯然。他没有再劝萧赞吃菜,反而自己又夹起一块荷花酥,叹息道:“也罢……你母亲的手艺,终究是无人能及了。我吃两口,也算是……聊慰相思吧。” 他说着,竟真的又慢慢吃了起来,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通过食物与亡妻对话。
萧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添一层迷雾。难道父亲真的转了性子?还是说……他另有所图,而自己尚未发现?
就在他凝神思索、试图理清这诡异局面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极其轻微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那感觉来得极快,像是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太阳穴,带来一阵短暂的嗡鸣和视野的瞬间模糊。
萧赞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屏住呼吸,试图运转内力,查探体内状况。然而,内力刚一调动,那股眩晕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般瞬间燎原,更猛烈十倍的晕眩如同巨浪般拍打而来,眼前的一切——父亲萧衍模糊的脸、食盒里精致的菜肴、窗外的雪光,都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扭曲。
眼前骤然一黑,他几乎要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毒,是那杯茶。
萧赞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用手撑住书案边缘,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木头里,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向坐在对面的萧衍。
萧衍已经停下了筷子,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方才还写满追悔与哀伤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深的、难以言喻的愧疚。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吐出了几个字:
“赞儿……对不住……”
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赞的心上。
所有迷雾瞬间散尽,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冰冷而残酷。
好一出“声东击西”!好一个“老谋深算”的父亲!他利用自己对母亲那复杂难言的感情,用那些熟悉的菜肴作为诱饵,吸引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却将真正的杀招,下在了那杯看似无害、甚至是他亲手为自己斟满的茶水里!
萧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比药物更可怕的,是至亲之人毫不留情的算计与背叛。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混合着腥甜在口中弥漫,强行刺激着即将溃散的意识。
他猛地推开身下的椅子,踉跄着向书房门口冲去,必须离开这个房间,必须到开阔的地方去,必须……让山矾他们知道。
房门被萧赞用尽残余力气撞开,冬夜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像无数冰冷的刀片割在脸上。这寒意非但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因体温的迅速流失和内力的异常,让那股眩晕和脱力感更加汹涌。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跌入庭院冰冷的积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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