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间——

书名:失忆后我成了粘人精
作者:白菜51129

不知不觉春天到了——

雨季似乎提前到来了。接连几天,天空总是阴沉着脸,雨水时骤时疏,敲打着窗户,带来一种潮湿而慵懒的静谧。这种天气下,人似乎也更容易陷入一种安静的、向内探寻的状态。

自从那天看过那些旧票根后,张哲瀚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依然依赖龚俊,但那份依赖里,似乎少了一点懵懂的无措,多了一些主动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比如,他会更长时间地停留在家里某些特定的角落,盯着某件物品出神,不再是完全空茫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仿佛在聆听什么般的凝神。

他开始主动做一些简单的家务,不是龚俊要求,而是他自己仿佛在遵循某种内在的秩序感。他会把沙发靠垫拍松,按照某种特定的角度摆放;洗好的水果会习惯性地放在玻璃碗里,而不是直接搁在料理台上;甚至有一次,龚俊发现他拿着抹布,很认真地在擦拭书柜玻璃门上几个根本看不见的指纹印。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是沉睡的身体记忆在雨水的浸润下,悄悄苏醒了枝丫末梢。

龚俊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心里那根弦时紧时松。他既欣慰于张哲瀚身上那种“活着”的气息越来越浓,又隐隐担忧,这些苏醒的碎片是否会带来混乱或不适。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提供着绝对安全的空间,观察着,准备着,却绝不轻易干涉潮汐自然涨落的节奏。

这天下午,雨暂时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灰白。张哲瀚在书房沙发上蜷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那面顶天立地的书墙前。他的目光不再漫无目的地游移,而是从上到下,缓慢地、一排排地扫过那些书脊。文学、历史、社科、大量的游戏设计与编程专业书籍、各类画册、甚至还有一整套金庸武侠小说的旧版。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随着视线的移动虚虚划过,最终,停在了一排看起来最旧、书脊颜色也最纷杂的书籍前——那是他们初中到高中时期的课外读物和各种杂书,有些甚至是从旧书摊淘来的,早已绝版。

他抽出了一本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灰白纸板的小说,是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书页泛黄,散发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酸气味。他翻开扉页,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购书日期和一个签名,字迹稚嫩,是龚俊的。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张哲瀚拿着书,回到沙发上,却没有立刻开始阅读。他只是把书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俊从电脑屏幕后抬起眼,看着他安静的侧影,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忽然很轻地开口,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这本书……我好像,也有一本。”

龚俊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是同一版,”张哲瀚继续说,语气依然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不过我的那本……扉页上,好像画了一只很丑的狗。”他抬起头,看向龚俊,眼神有些不确定的询问。

龚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张哲瀚的那本《野性的呼唤》,是在初中某个寒假,他们一起去旧书店时买的,凑巧是同版不同刷次。张哲瀚买回去后,确实在扉页上,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比例失调的雪橇犬,旁边还写着“巴克(我版)”,而龚俊那本的扉页上,后来被他恶作剧地画了一个牵狗的小人,标注“俊(主人版)”。

那两本书,后来一直并排放在他们各自老家的书架上。

“对,”龚俊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你画的那只狗……确实很有‘抽象派’的风采。”他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调侃。

张哲瀚似乎并没有完全领会这句调侃,他的注意力还在“记得”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冲击上。他低头,又看了看怀里龚俊的这本,手指抚过那个签名,然后,做了一个让龚俊意外的动作——他凑近书页,很轻地嗅了嗅。

旧书的气味钻进鼻腔。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某种遥远的感觉击中的神情。“这个味道……”他喃喃道,“有点像……以前学校图书馆,最里面那排书架……下雨天的味道。”

初中学校的旧图书馆,设施简陋,靠窗的那排书架在雨季确实会泛出类似的、混合着尘土、旧纸和湿木头的气息。他们曾在那里消磨过无数个午休和放学后的时光。

龚俊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彻底转过身,面向张哲瀚。他没有问“你想起来了?”,而是用一种平和的、鼓励他继续探索的语气说:“嗯,那个图书馆是挺旧的,窗户还有点漏雨。我们常去,因为那里有全套的《科幻世界》杂志,还有老师不让看的武侠小说。”

张哲瀚听着,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空中某点,仿佛在努力将龚俊的话与那萦绕不去的嗅觉记忆拼接起来。“《科幻世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触动了什么,“封面的画……总是很亮,有很多星星,还有奇怪的飞船……”

“对,”龚俊的喉咙有些发紧,“你最喜欢看里面那些关于时间旅行和平行世界的故事。”

张哲瀚不再说话,只是抱着那本书,重新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又开始渐渐沥沥落下的雨丝。他不再试图去“想”,而是沉浸在这种由气味、触感、零星词语所唤起的、朦胧而潮湿的氛围里。那感觉并不清晰,没有具体的画面或声音,更像是一片弥漫的、带着旧日色泽的雾霭。

龚俊也没有再说话,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他能感觉到,张哲瀚正处在某种微妙的状态边缘,记忆的深海之下,似乎有暗流在缓慢涌动,带来深层的、冰凉而新鲜的扰动。他不敢惊动,只能屏息陪伴。

雨声绵密,书房里只剩下这规律的背景音,和两个人清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张哲瀚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异常平静:“俊俊,我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精神长时间绷紧、与无形之物角力后的倦怠。

“那我们休息。”龚俊立刻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张哲瀚把书放在一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指有些凉。站起来后,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往前一步,将额头抵在了龚俊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像是在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和稳定感。

“好像……潜了一次水,”他把脸埋在龚俊肩窝,闷闷地说,“下面很深,很黑,能看到一点点光,但看不清是什么。游得有点累。”

这个比喻让龚俊的心软成一滩水,又泛起细细的疼。他环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抚拍,像安抚一个经历了漫长旅途的孩子。“累就不游了,”他低声说,“我们上岸。光在那里,又不会跑。下次,等天气好了,体力足了,我们再下去看看。”

“嗯。”张哲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张哲瀚睡得不太安稳,眉头时而微蹙,像是在梦中依然延续着白日的探寻。龚俊几乎一夜未深眠,留意着他的动静,在他偶尔惊悸时,便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低低哼唱一段没有歌词的舒缓旋律——那是很久以前,他哄生病或做噩梦的张哲瀚时养成的习惯。

后半夜,雨停了。月光从云隙中艰难地透出些许,清清冷冷地洒在床前。

张哲瀚在朦胧中睁开眼,似乎清醒了一瞬。他侧过头,看着身旁龚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睡颜(尽管龚俊并未真正沉睡),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用气音唤了一声:

“哥……”

只有一个音节,轻得如同露珠从叶尖滚落。

龚俊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假装仍在熟睡,只是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一声微弱的、可能连张哲瀚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呼唤,牢牢地锁进骨骼深处。

潮汐在寂静的夜晚涨落。一些深埋的碎片,或许正在被暗流温柔地推向岸边。而他们相拥的方寸之地,是永不沉没的岸,是无论记忆的海洋如何动荡,都可以安然回归的锚点。

月光挪移,缓缓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本合着的、旧旧的《野性的呼唤》。封面上磨损的痕迹,在清辉下,仿佛也变成了某种无声的诉说。

作者说

大西北的春天隔三差五就是沙尘暴 好烦!!!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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