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轨与拼图——

书名:失忆后我成了粘人精
作者:白菜51129

那一声轻如羽絮的“哥”,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龚俊沉寂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无声却持久的涟漪。他几乎整夜未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屏息的等待,等待晨光,等待张哲瀚醒来,等待验证那一声呼唤是否只是自己过度希冀下的幻听。

清晨,张哲瀚醒来时,眼神初时还有些惺忪的迷蒙,看到近在咫尺的龚俊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龚俊的下巴:“早,俊俊。”

语气、神态,与往常并无二致。似乎全然不记得深夜那一声低喃。

龚俊心头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缓缓落下,但并未感到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顺其自然,不给任何压力。他回以一个早安吻,落在张哲瀚的额头上:“早。睡得好吗?”

“嗯……”张哲瀚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像只慵懒的猫,“好像做了很多梦,但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算了。”龚俊揉揉他的头发,“想吃点什么?今天周六,我们可以慢慢来。”

早餐后,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呈现出澄澈的淡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客厅烘得暖洋洋的。张哲瀚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眯着眼看外面被雨水洗得油亮发光的树叶。那个包子钥匙扣被他放在一边,手里拿着的,是龚俊昨晚悄悄放回他手边的旧版《野性的呼唤》。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封面凹凸的烫金标题。

龚俊在整理客厅的音乐设备。那套价格不菲的音响和黑胶唱机,是张哲瀚失忆前沉迷过的爱好之一,专门淘来不少老唱片。车祸后,这些东西就闲置了,蒙着一层薄灰。

龚俊用软布仔细擦拭着唱机的转盘和唱臂,动作轻柔。张哲瀚的视线不知何时从窗外移开,落在了他的动作上。

“这个……”张哲瀚开口,指了指唱机旁边一个胡桃木的唱片收纳箱,“里面,是不是有张封套是蓝色的唱片?上面有个女人侧脸,背景有很多……波纹一样的线条?”

龚俊擦拭的动作一顿,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他放下软布,走到收纳箱前,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的黑胶唱片封套色彩各异。他很快找到了目标——一张品相很好的旧唱片,封套是深邃的湛蓝色,一个女人的剪影侧脸,背景是抽象化的、流动的水波状线条。这是一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香颂专辑,旋律舒缓慵懒,带着淡淡的忧伤,是张哲瀚以前心情烦躁或需要专注时最喜欢放的背景音。

“是这张吗?”龚俊将唱片拿出来,转向张哲瀚。

张哲瀚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爬起身,走过来,接过唱片,手指轻轻拂过封套上凸印的线条和字体。“对……就是它。”他喃喃道,眼神有些发直,“好像……有首歌,开头是沙沙的声音,像下雨,然后才有钢琴……很慢,很轻……”

他甚至不自觉地、极轻微地晃了晃身体,仿佛在跟随脑海中那并不存在的旋律打拍子。

龚俊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哲瀚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专注而柔和,长睫在眼底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懵懂依赖的孩子,也不再是失忆后总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青年,他仿佛变回了那个会因为一首歌、一幅画、一段文字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散发着独特沉静魅力的张哲瀚。

过了一会儿,张哲瀚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突然想到了。”

“想听吗?”龚俊问,已经伸手接回了唱片。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龚俊熟练地打开唱机电源,取出唱片,放在转盘上,启动。唱针落下,先是一阵特有的、温暖而怀旧的“沙沙”底噪声,紧接着,如张哲瀚所描述的,几声模拟雨滴的清脆电子音后,舒缓而略带忧郁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充盈了整个阳光明媚的客厅。

张哲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当女歌手略带沙哑的嗓音随着旋律低吟浅唱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清晰的记忆画面涌现,但一种浓烈的、复杂的情绪包裹了他。那情绪里有宁静,有一丝说不清的感伤,有午后独自看书的闲适,也有……等待某人归家的、混合着期盼与安心的暖意。这情绪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一曲终了,自动换到了下一首节奏稍快的歌曲。张哲瀚这才睁开眼,看向龚俊,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分享的雀跃:“就是这种感觉!”

龚俊走过去,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吻了吻他的太阳穴。“你喜欢就好。”他低声说,心中涨满了酸涩的甜蜜。他的瀚瀚,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片一片,捡回散落的灵魂拼图。这一次,捡起的是一片承载着特定情绪的音轨。

或许是音乐打开了某扇门,接下来的半天,张哲瀚显得比平时活跃一些。他主动提出要整理那个唱片箱,把每一张唱片都拿出来看看。有些封套能勾起他零星的感觉或描述——“这张好像有木头的味道”、“这张的字体设计很有趣”、“这个乐队的名字听起来很耳熟”……龚俊就陪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无关紧要的信息,比如“这张是在柏林一家小巷子里的唱片店买的”、“这张的鼓点你以前说像心跳”。

他们像是两个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挖掘着被时光掩埋的宝藏,不追求完整的器形,只欣喜于每一片独特纹路的陶片。

整理到箱底时,张哲瀚拿起一张没有封套、只用白色纸套简单保护着的黑色胶片,纸套上没有任何标识。“这张是?”

龚俊的眼神柔和下来,接过那张唱片,语气有些怀念:“这张啊……不是买的。是以前用学校的设备,自己瞎录着玩的。”

“录的什么?”张哲瀚好奇。

龚俊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唱片放上唱机。“听听看。”

唱针落下,先是一阵更嘈杂些的空白噪音,然后,响起了一段吉他声。弹奏技巧很青涩,甚至有几个和弦转换有些磕绊,旋律简单,重复着一段温暖明亮的调子。弹了大概一分钟,吉他声停了,一个明显年轻许多、带着紧张和笑意的男声响起,清朗又有些变声期末期的微哑:

“咳……测试测试。嗯……那个,瀚瀚,生日快乐!十八岁……成人快乐!虽然这礼物有点寒酸,我自己写的曲子,还弹成这样……但,但意思到了!以后……以后等我厉害了,给你写更好的!嗯……就这样!生日快乐!”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一点仓促的收尾杂音。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唱针划过唱片末尾的细微声响。

张哲瀚完全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转动的黑色胶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魔力。那个声音……是龚俊,又不是他熟悉的、沉稳的龚俊。那是更年少,更笨拙,更直白,却同样饱含着炽热情感的龚俊。

十八岁……生日礼物……自己写的曲子……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胀得发疼,随即又被一股汹涌滚烫的暖流冲刷而过。没有记忆的画面,但那股真挚的、几乎要冲破时光阻隔的心意,却如此鲜明地击中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龚俊。如今的龚俊,轮廓更深邃,气质更沉稳,眼神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海般的温柔。可那温柔的核心,与录音里那个紧张告白少年眼中的光芒,一模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不是伤心,是一种被巨大的、跨越时间的爱意彻底淹没的震撼与感动。

“俊俊……”他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

龚俊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弹得太烂了,是不是?”他试图用玩笑缓解这过于汹涌的情绪,“后来想重新录个好的,但那盘母带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只剩下这个试录的版本。”

张哲瀚用力摇头,扑进他怀里,把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抽动。“很好听……特别好听……”他闷闷地说,声音哽咽,“我……我好喜欢。”

那是他失去的十八岁生日。但赠送礼物的人,和那份礼物的心意,穿越了遗忘的荒原,再一次,精准地投递到了他的心上。

龚俊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感受着胸前衣料的湿润。阳光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唱片早已停止转动,但那青涩的吉他旋律和真挚的祝福,仿佛还在空气中静静回荡。

这一刻,张哲瀚觉得,那些丢失的拼图究竟能不能全部找回,似乎已经不那么紧迫了。因为最重要的那一块——那份始终如一的、深爱着他的心意,从未丢失,一直完好地保存在这个紧紧拥抱他的人那里。

而他要做的,就是学习重新去感受,去接收,去珍藏。就像此刻,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呼吸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新的记忆,正在这些温暖的碎片之上,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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