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地图与未署名的诗——

书名:失忆后我成了粘人精
作者:白菜51129

从公司回来后的张哲瀚,身上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难以言喻的笃定。那不仅仅是对龚俊工作环境的认知,更像是对“张哲瀚”这个存在本身,在一个更广阔坐标系中的一次模糊定位。他开始更频繁地在家中走动,目光不再仅仅是掠过,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和偶尔的了然。

周五晚上,龚俊在厨房准备火锅——张哲瀚前几天偶然提起想吃,他便记下了。窗外夜色渐浓,厨房里蒸腾起温暖的白雾和诱人的香气。张哲瀚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等待,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龚俊熟练地片羊肉,准备各色蘸料。

“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不用,马上就好。”龚俊回头冲他笑笑,“去摆碗筷?筷子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碗柜左边第二个抽屉。张哲瀚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餐具。他拿出两副碗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抽屉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那里塞着一个扁平的、深蓝色铁皮糖果盒,盒盖边缘已经有些锈迹,图案是早已过时的卡通飞船。

他认得这个盒子。前几天整理书房时,似乎在某个书架顶层瞥见过。它怎么会在这里?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那个冰凉的铁盒拿了出来。盒子很轻,里面不像装了糖果。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糖,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纸片:几张裁切不齐的拍立得照片(比相册里的那些更模糊)、几枚褪色的卡通贴纸、两张皱巴巴的公园门票、一小截干枯的狗尾巴草被透明胶带固定在盒盖内侧,还有几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便签纸。

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浅蓝色信纸。纸面已经微微发黄。

张哲瀚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放下碗筷,拿起那张信纸,展开。

纸上是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写着一首很短的诗,或者更像是一段分行写的句子:

《无题》

你把星光嚼碎了,

咽进喉咙,

于是夜晚咳嗽,

吐出一地,

我捡不完的,

温柔。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字迹,张哲瀚认得。是他自己的。不是现在他偶尔在平板涂鸦时那种不确定的线条,而是流畅的、带着个人风格的笔迹,甚至能看出书写时某种随性又认真的情绪。

他把星光……嚼碎了?

这意象古怪又鲜活,带着一种笨拙的诗意和隐秘的浪漫。是他写的?写给谁的?龚俊吗?

血液仿佛在耳膜里鼓噪,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寂静。他盯着那几行字,试图从中榨取出一点关联的记忆,但只有那字迹本身,像一枚来自过去的、带着体温的印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瀚瀚?碗筷好了吗?”龚俊端着调好的蘸料碗走过来,看到他拿着铁盒和信纸愣在厨房门口,脚步顿住了。

张哲瀚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将信纸递过去,声音干涩:“这个……是我写的吗?”

龚俊的目光落在那张浅蓝色信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下蘸料碗,接过信纸,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在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漫长。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是你写的。大二下学期,有阵子你选修了一门现代诗鉴赏,着了魔似的,半夜不睡觉写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看向张哲瀚,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温柔,也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这张……是随手夹在书里,后来被我捡到的。”

“写给……谁的?”张哲瀚追问,心跳如擂鼓。

龚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个铁盒,从里面又抽出一张折叠得更小的纸条,展开。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段更稚嫩、歪歪扭扭的话:

【今天体育课打篮球,龚俊撞了我一下,胳膊青了一块。有点疼,但他后来给我买了冰汽水。算了,原谅他。】

后面还画了一个简笔哭脸,又用笔涂掉了。

张哲瀚愕然地看着这张明显年代更久远的纸条。这……这像是初中生会写的“日记”?

“这是……初中?”他难以置信。

“初二,”龚俊的嘴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紧张感似乎因这张更久远的纸条而消散了些,“你那时候有写这种碎碎念的习惯,写完又不好意思,总是偷偷撕下来团掉。我偶尔……会捡到。”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捡到”这个词,在此刻显得意味深长。

他又从盒子里拿出几张类似的纸条,有抱怨作业太多的,有记录天气好的,有提到某本书有趣的,更多的,是些琐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敏感心思的、与“龚俊”相关的小事。字迹从稚嫩逐渐变得工整、流畅。

张哲瀚一一看过去,仿佛在观看一场关于“少年张哲瀚”内心世界的无声展览。羞涩的、别扭的、敏感的、因为另一个人一举一动而轻易欢喜或烦恼的……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自己,却又因为笔迹和其中流露出的、对“龚俊”这个名字的频繁提及,而显得无比真实、无比贴近。

铁盒像一个时光胶囊,封存了最青涩懵懂的心事。而那个写诗的青年,似乎是这条隐秘情感河流下游的延续。

“那这首诗……”张哲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首《无题》。

“应该……也是那时候写的。”龚俊将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有看张哲瀚的眼睛,而是将铁盒放回了碗柜抽屉的角落,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你那时写了不少,有些给我看过,有些没有。这首……我也很喜欢。”他顿了顿,终于看向张哲瀚,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温柔,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曳,“喜欢到……偷偷藏起来了。”

他的坦白,让张哲瀚胸口一窒。不是因为被窥视了隐私的恼怒(事实上,此刻的他对此毫无实感),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蕴含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深情。龚俊喜欢他写的诗,喜欢到需要“偷偷藏起来”。在那段他已然遗忘的青春里,这份喜欢,是否已经存在?它经历了怎样的沉淀,才变成如今这般深海般的爱恋?

火锅的汤底开始剧烈沸腾,蒸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吃饭吧。”龚俊转过身,将准备好的食材一盘盘端上餐桌,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自然,“羊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张哲瀚机械地摆好碗筷,在餐桌旁坐下。火锅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麻辣鲜香的刺激味道,但他尝在嘴里,却有些恍惚。那首短诗里的意象——嚼碎的星光,夜晚的咳嗽,捡不完的温柔——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在为他涮肉的龚俊。暖黄的灯光下,龚俊的侧脸柔和,睫毛垂下,专注地将烫好的羊肉夹到他碗里。

那一瞬间,张哲瀚仿佛透过此刻的温馨日常,看到了时光那头,一个在深夜里咬着笔杆、绞尽脑汁想把心中难以言说的悸动写成诗句的少年;看到了另一个少年,或许是在某个午后,偶然从书页间拾起这张蓝色的信纸,读着那些笨拙而滚烫的字句,心跳如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一个铁盒,也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星光如何能被嚼碎?温柔又怎能捡拾?

诗的逻辑荒诞,情感却赤诚。

而现在,那个写诗的人和那个藏诗的人,正坐在一起,吃着一顿最寻常不过的火锅。

“俊俊。”张哲瀚忽然开口。

“嗯?”龚俊抬眼看他。

“我……”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那首诗,关于铁盒,关于那些被小心收藏的时光碎片。但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喜欢吃这个笋片。”他指了指锅里漂浮的嫩笋。

龚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刚才那一丝几乎不可查的紧绷彻底消散。“好,那多吃点。”他又捞起几片笋,放进张哲瀚碗里。

有些话,不必急于说破。有些心意,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如同那首未署名的诗,被彼此默读、珍藏、化入了骨血。

铁盒重新被放回角落,像一个被短暂唤醒又再次沉眠的梦境。但张哲瀚知道,那张地图上,关于“爱”的那个区域,有一个光点,前所未有地、灼热地亮了起来。

它不再仅仅是依赖、信任或感动。它开始有了更久远的纵深,有了青春里酸涩而甜蜜的注脚,有了诗歌般朦胧却炽热的形状。

他安静地吃着龚俊夹来的菜,心里那片曾被遗忘的荒原,似乎有微风拂过,带来了遥远年代里,星光与草木的、潮湿而清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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