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温度与新的支点——

书名:失忆后我成了粘人精
作者:白菜51129

清晨的光线带着初夏特有的清透质感,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锐的几何图形。龚俊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习惯性地收紧手臂,却揽了个空。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床单上还残留着体温和熟悉的淡香,但张哲瀚不见了。

一瞬间的慌乱像冰水猝然浇下,让龚俊彻底清醒。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瀚瀚?”他压低声音唤道,视线迅速扫过卧室——浴室门开着,里面没有灯光和水声。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触感从脚底窜上来。主卧的门虚掩着,外面客厅一片寂静。各种糟糕的可能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车祸后医生叮嘱需要密切观察的种种警告混杂着最深层的恐惧,让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他快步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目光急切地搜寻。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光。

张哲瀚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他身上穿着龚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T恤,下摆长及大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操作台面。

煤气灶没有开火的声响,抽油烟机安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平淡的、属于清晨居家的气息,没有任何异常或危险的迹象。

龚俊高高悬起的心,并没有立刻落回原处,但那剧烈的恐慌开始缓缓沉降,被另一种更复杂、更小心翼翼的情绪取代。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厨房门口。

他看清了张哲瀚在做什么。

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白瓷碗,旁边搁着两个鸡蛋。张哲瀚手里拿着第三个鸡蛋,正对着碗边,犹豫着,比划着,似乎在回忆或者琢磨着下手的角度和力道。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严肃,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着,是那种全身心投入在某件陌生事物上的专注神情。

他在尝试打鸡蛋。

这个认知让龚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浊气,忽地一下,化开了。不是烟消云散的轻松,而是变成了一种温热的、酸涩的、饱胀的洪流,冲刷过四肢百骸。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张哲瀚终于下定决心,捏着鸡蛋,不算熟练但足够果断地在碗沿上一磕。“咔”一声轻响,蛋壳裂开一道缝。张哲瀚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这声脆响,随即用两只手的大拇指抵住裂缝,试图将蛋壳掰开。

力道有点不均匀,蛋壳碎裂得不太整齐,蛋清裹着蛋黄有些狼狈地滑落进碗里,一小片碎蛋壳也跟着掉了进去。

张哲瀚“啊”地轻轻低呼了一声,立刻放下手里剩余的蛋壳,伸出手指,试图去把碗里那片小小的、半透明的蛋壳捞出来。他的动作有点急,指尖戳破了完整的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晕开了一些。

他动作顿住,看着碗里变得不那么“完美”的鸡蛋,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去一点点,那是一个细微的、代表“懊恼”的身体语言。但他没有停下,还是坚持用指尖,有些笨拙但执着地将那片碎壳捏了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盒。

然后,他盯着碗里那个破了相的鸡蛋,看了几秒钟。龚俊以为他会放弃,或者至少露出沮丧的表情。

但张哲瀚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筷子。他握住筷子的手势还有点生疏,不是最标准的那种,但足够稳固。他开始尝试搅拌碗里的鸡蛋,动作起初缓慢而谨慎,生怕蛋液溅出来,渐渐加快,筷子与瓷碗边缘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叮叮”声。

蛋清和蛋黄逐渐融合,变成均匀的、漂亮的淡黄色液体。

他停下来,看了看,似乎觉得还不错,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伸手去拿旁边的小煎锅——那是龚俊平时用来煎蛋或做小份菜肴的尺寸,不重,但对此刻的张哲瀚来说,单手拿起似乎还是有些费力。他改用两只手,才将锅子稳稳地放到灶眼上。

他打开了煤气灶的旋钮。“啪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舔舐着锅底。他显然被这突然蹿起的火焰惊得稍稍后退了半步,但又很快稳住,试探着伸出手,在锅子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这是龚俊做饭时常做的动作。

似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他端起旁边的油壶,小心地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油量控制得不算精准,但也没有多到离谱。油在逐渐升温的锅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升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烟。

张哲瀚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那只装着蛋液的碗。他靠近灶台,身体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手臂伸得直直的,将碗倾斜,让蛋液沿着锅边缓缓流入热油中。

“刺啦——”一声比之前响得多的声音响起,热油与蛋液激烈反应,香气瞬间迸发。张哲瀚又被这动静惊得手抖了一下,碗里剩余的少许蛋液泼洒出来一些,落在锅边,立刻凝结成焦黄的边缘。

他顾不上那些,眼睛紧紧盯着锅里迅速凝固、边缘开始泛起焦黄蕾丝边的蛋饼。他拿起锅铲——拿反了,连忙调整过来,试着去铲动蛋饼的边缘。第一次没铲动,蛋饼底部似乎有些粘锅。他加了点力,手腕角度不太对,蛋饼被铲破了一个小角。

龚俊看到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但这次他没有停顿,也没有气馁,而是更小心地调整锅铲的角度和力度,终于成功地将整张蛋饼翻了过来。翻面不算完美,蛋饼在空中对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圆形,但总算成功翻面了。

另一面煎得很快,焦黄色迅速蔓延。张哲瀚关掉了火,用锅铲将那个形状古怪、但香气扑鼻的煎蛋铲到了早已准备好的盘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盘子里那个属于他的“作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锅铲,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龚俊这才注意到,他额角沁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做完这一切,张哲瀚似乎才彻底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着。他端起盘子,转身,准备把它拿到餐桌上去。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龚俊。

张哲瀚明显愣住了,端着盘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脸颊上还带着刚才忙碌时留下的淡淡红晕,额发被汗微微濡湿,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龚俊,有几秒钟完全没反应过来。随即,一丝类似被抓包的羞赧和紧张闪过他的眼底,他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盘子往身后藏,但盘子太大,这动作显得徒劳而可爱。

“……俊俊?”他声音有点干,带着不确定,“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龚俊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稳,目光一直落在张哲瀚脸上,落在他汗湿的额发,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在他手中那盘形状不规整、却散发着诱人食物香气的煎蛋上。

他走到张哲瀚面前,停下。伸出手,不是去接盘子,而是轻轻捧住了张哲瀚的脸。掌心触碰到微湿的、温热的皮肤。

张哲瀚被他这过于温柔珍重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睫毛颤动得更厉害,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我……我就是想试试……”他小声解释,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做得不太好看……”

“很好看。”龚俊打断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的情绪。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张哲瀚的脸颊,“比我第一次做的好看多了。”

这不是安慰,是实话。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下厨的惨状。

张哲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些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柔情、骄傲、心疼,还有某种更深邃的、他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那眼神太烫,烫得他眼眶也开始发热。

“真的?”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真的。”龚俊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而且,很香。”

他这才接过张哲瀚手里的盘子,放到旁边的料理台上,然后转过身,将人紧紧地、用力地拥进怀里。手臂环过那清瘦的脊背,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按向自己。

拥抱的力道很大,大到张哲瀚能清晰地感受到龚俊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些微的颤抖。这不是平常那种温柔的、安抚性的拥抱,这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紧握,一种掺杂着狂喜、后怕和无限骄傲的宣泄。

张哲瀚安静地让他抱着,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鼻尖全是龚俊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混合着刚刚煎蛋的油香。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龚俊的腰,轻轻拍了拍。

“我没事,”他小声说,像是在安抚龚俊那未说出口的惊惶,“我就是……醒得早,想试试。”

“嗯。”龚俊只应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良久,才稍微松开一点,但依然将他圈在怀里。他低头,看着张哲瀚近在咫尺的眼睛,“下次……想试什么,叫我一起,好不好?”他不是限制,而是请求,请求分享,请求参与,请求不要再让他经历哪怕一秒钟找不到他的恐慌。

张哲瀚看懂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未散的余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点点头:“好。”然后,他想起什么,指了指料理台上的盘子,“那个……要凉了。你尝尝?”

龚俊这才松开他,重新端起盘子,牵着他在餐桌边坐下。他拿来两副碗筷,将那个形状奇特的煎蛋分出一大半,放到张哲瀚碗里,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我们一起吃。”他说。

煎蛋的味道其实很普通,甚至因为翻破和一点粘锅,边缘有些地方稍微焦苦,盐也放得略轻。但龚俊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张哲瀚也吃着自己做的东西,时不时抬眼看看龚俊。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满半个餐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龚俊低垂的、温柔的侧脸,和他嘴角那一抹始终未散的、无比真实的笑容。

这一刻,张哲瀚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那块名为“自我”的基石,又往下扎实地沉了一寸。这一次,不仅仅是通过观察和感受过往痕迹,而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切实地创造出了一点东西,哪怕它只是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煎蛋。

这个小小的、不完美的创造,像一个崭新的支点,让他稳稳地站立在“现在”这个时空坐标上,向前望,是虽然模糊却不再令人恐惧的过去与未来;向后靠,是龚俊永远坚实温暖的怀抱。

蛋壳碎裂的轻响,油锅的滋啦,食物最朴素的香气,额角微热的汗,以及拥抱时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些构成了这个清晨最真实的记忆,崭新,温热,属于此刻的他和龚俊。

而他知道,这样的清晨,以后还会有很多。他可以慢慢尝试,也许会失败,也许会做得更好。但无论如何,总有人会在他身边,分享结果,也抚平所有微不足道的焦灼。

窗外的鸟鸣清脆悦耳,新的一天,在蛋香与晨光里,平静而笃定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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