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旋律与未完的乐章——

书名:失忆后我成了粘人精
作者:白菜51129

河边的散步,像一场温和的疗愈。水声、风声、阳光的温度,以及并肩而行的宁静,将那些在脑海中聚散无常的“雾霭”暂时驱散,留下一种通透的平和。回家的路上,张哲瀚的手被龚俊稳稳地牵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脚步显得格外轻快。

傍晚,龚俊在厨房准备晚餐,张哲瀚没有像往常一样旁观或帮忙打下手,而是再次走进了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去翻看那个牛皮纸袋或任何旧物,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套音响设备。

阳光西斜,将书房的一半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张哲瀚打开唱机旁边的唱片收纳箱,手指划过一排排封套。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黑色封套、设计极其简约的唱片上,封面上只有一个银色的、抽象的螺旋图案。没有标题,没有艺人名。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他抽出了这张唱片。指尖触及封套冰凉的质感时,心头微微一颤,像是被极细微的电流掠过。他将唱片取出,放在转盘上,启动唱机。

唱针落下,先是一段几乎听不见的、类似电子噪声的底噪,然后,一段极其空灵、舒缓的钢琴旋律流淌出来。音符简单,重复着几个和弦的变奏,速度缓慢,像水滴缓缓落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人声,只有钢琴纯净的音色,在渐暗的书房里静静回荡。

张哲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着。这不是那种会唤起具体场景或情绪的音乐,它更像是一片声音的迷雾,一种纯粹的氛围。奇怪的是,这迷雾般的旋律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迷失,反而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脑海中那些时而纠缠、时而断裂的思绪,将它们暂时抚平、归位。

他能感觉到,当某个特定的和弦转换出现时,自己的呼吸会不自觉地与之同步;当旋律走向一个微微上扬的音阶时,指尖会传来一阵微麻。这音乐仿佛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绕过了需要解读和回忆的大脑皮层,抵达了更深的、属于本能和感受的区域。

龚俊不知何时来到了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围裙。他靠在门框上,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哲瀚沉浸在音乐中的背影,听着那熟悉的、他曾无数次在张哲瀚需要专注或放松时播放的旋律。

这是一张非常小众的环境音乐专辑,是张哲瀚失忆前偶然发现并视若珍宝的。他曾说,这音乐能帮他“整理脑子里的毛线团”。

一曲终了,自动换面,另一段同样空灵但音色稍有不同的旋律响起,加入了极其细微的、类似风铃或远处钟声的电子音效。

张哲瀚缓缓转过身,看到门口的龚俊。他的眼神还有些沉浸在音乐带来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透。“这首曲子……”他轻声说,像是在确认,“我好像……经常听?”

“嗯,”龚俊走进来,声音放得很轻,怕打破这音乐营造的静谧结界,“你工作遇到瓶颈,或者单纯想放空的时候,就会放这张。你说它像‘大脑的除尘器’。”

“除尘器……”张哲瀚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恍然的笑意,“很贴切。听着它,感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沉下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会变得很安静,但又不是空的。像……下过雨的傍晚。”

这个比喻让龚俊心中一动。他的瀚瀚,正在用他独特的、充满画面感的语言,描述着失忆后复杂的内在体验。这种描述本身,就是一种复苏的迹象。

“想继续听吗?”龚俊问,“还是先吃饭?汤快好了。”

“再听一会儿。”张哲瀚走回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垫,将下巴搁在上面,闭上眼睛,“就一会儿。”

龚俊没有催促,转身回了厨房,关上了门,留下张哲瀚独自在书房,被那空灵如雾的钢琴声包裹。他知道,此刻的独处和这段特定的音乐,对张哲瀚而言,或许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或精心的照顾都更重要。那是一个他可以安全地沉浸其中、整理内在秩序的私人空间。

晚餐时,张哲瀚的话比平时更少,但神情安然,甚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慵懒。他主动给龚俊盛汤,夹菜的动作也显得格外从容。饭后,他没有立刻黏着龚俊,而是自己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虽然动作依旧慢,但条理清晰,没有以往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龚俊在客厅回复几封邮件,能听到厨房传来规律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那声音并不突兀,反而成了这个安宁夜晚的、令人心安的白噪音。他忽然意识到,张哲瀚正在一点点地,将“家”这个空间,重新内化为自己可以自如行动的领域,而不仅仅是一个被庇护的场所。

临睡前,张哲瀚没有拿平板或书,而是再次走进了书房。他打开一盏阅读灯,光线只照亮沙发一角。他没有放音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书架中层——那里并排放着牛皮纸袋、植物图鉴、几本旧小说,以及一些零散的游戏设定集。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某一件物品上,更像是在凝视着这些物品所共同构成的一个“场域”。那是属于“过去的张哲瀚”的兴趣、工作、思考和情感记录的集合。他不再急切地去翻看、去追问,只是这样静静地、仿佛隔着一层安全距离般地看着。

龚俊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擦着头发,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

“俊俊,”张哲瀚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清晰,“你说,如果记忆一直回不来……我现在这样,一点点重新‘认识’这些东西,就像认识一个新朋友,但这个新朋友……又好像是我自己。这样……算不算也是一种‘记得’?”

这个问题,他问得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哲学般的思索。

龚俊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他走到张哲瀚身边坐下,握住他有些微凉的手。“我觉得算。”他认真地说,目光与他相接,“记得,不一定非要是对过去事件的精确回放。记得,也可以是对某种本质的确认和连接。”

他指了指书架上的那些东西:“你看,通过这些,你确认了自己对色彩和情绪的敏感,对细节的观察力,对‘感觉’而非单纯‘功能’的在意,对音乐和文字能抚慰心灵的信任……甚至,包括你试图给我做早餐,留意我的疲惫,想要分担的心意。这些,不都是‘你’最核心的样子吗?你正在通过现在的眼睛和心,重新发现并确认它们。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的‘记得’?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如何去感受,如何去爱。”

张哲瀚静静地听着,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两泓深潭,映着龚俊真诚的脸。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是的。”他低声说,手指微微收紧,回握龚俊的手,“我记得……怎么在意你。虽然不记得具体的事,但这种‘在意’的感觉……一直都在。从醒来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安心,很想靠近。这算不算……肌肉记忆?心的肌肉记忆?”

“算。”龚俊的声音有些哽,他倾身过去,额头抵住张哲瀚的额头,“当然算。这是最重要的一种记忆。”

那一刻,龚俊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张哲瀚心中的某种障碍——对“彻底遗忘”的恐惧,对“无法复原”的焦虑——正在悄然松动、消融。他不再执着于必须找回那条断裂的时间线,而是开始接纳并建构一条新的、基于此刻感受和认知的、通往“自我”与“彼此”的路径。

这条路径上,散落着旧日遗留的物件和痕迹,如同航标;更有着当下每一刻共同创造的点滴,如同正在铺设的新砖。而将他们牢固联结在一起的,不是对往事的共同回忆,而是那份历经变故却丝毫未损、甚至因这场意外而被擦拭得愈加明亮的深情。

它成了最稳固的锚,让张哲瀚敢于在记忆的迷雾之海中漂泊、探索,而不惧迷失。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张哲瀚在龚俊怀中很快沉入安稳的睡眠,呼吸均匀绵长。龚俊却有些睡不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细描摹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

他的瀚瀚,像一首被意外中断、乐谱散落的乐章。他曾以为,修复的方式是找到所有散落的音符,按照原样重新编排。但现在他发现,或许还有另一种方式:辨认出乐章中最核心的旋律与和声——那份爱,那份敏感,那份坚韧又温柔的本质——然后,以这些为核心,即兴创作出新的乐句,与残留的旧音符交织,共同谱写出一首既熟悉又崭新、独一无二的续曲。

这首续曲,或许结构与原谱不同,但灵魂一脉相承,甚至因为经历了断裂与重建,而拥有了更丰富动人的层次。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呈现出丝绒般的深蓝。龚俊在张哲瀚额上落下轻如羽翼的一吻。

晚安,我的乐章。无论以何种方式继续演奏,我都会是你最忠实的听众,和最默契的合奏者。

而沉睡中的张哲瀚,仿佛感知到了这份无声的承诺,在梦中,无意识地、更紧地偎向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在那片尚未散尽的记忆雾霭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似乎也悄然松弛下来,被温暖的洋流缓缓浸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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