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坚果生日宴后,龚俊和岳皖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谈不上亲密无间,但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感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基于专业能力和人格底线的相互尊重,以及……因为两个孩子而逐渐滋生的、微妙的熟人情谊。
周末,岳皖果然如约邀请小坚果去家里玩。张哲瀚亲自送儿子过去,回来后对龚俊描述:“岳医生家收拾得真干净,一看就是带娃家庭,到处都是儿童书籍和玩具,但井井有条。子谦那孩子真是乖得让人心疼,安安静静的,特别照顾坚果…”
龚俊正在看期刊,闻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哲瀚凑过去,趴在他肩膀上,继续说:“我看岳医生一个人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还挺不容易的。子谦好像有点过敏体质,岳医生对吃的用的都特别仔细,那细心劲儿,不比你这个当爹的差…”
龚俊翻页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张哲瀚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张哲瀚眨眨眼,“就是觉得……以前可能真的有点误会他。他看起来,心思全在工作和孩子身上…”
龚俊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但眼神若有所思。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医院系统内部组织了一场跨学科的学术交流会,龚俊和岳皖作为神经外科的代表一同参加。会议地点安排在邻市,需要住宿一晚。
会议进程紧凑,晚上是主办方安排的招待晚宴。席间难免应酬,龚俊不喜热闹,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到酒店附属的清吧点了杯苏打水,想图个清静。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龚主任?”
龚俊回头,只见岳皖也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看到他,似乎也有些意外。
“岳主任。”龚俊微微颔首。
“我也出来透透气…”岳皖笑了笑,在龚俊旁边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纯净水。
两人一时无话。清吧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与晚宴的喧闹隔绝开来。
最终还是岳皖先打破了沉默,聊了几句白天会议的内容,两人就一个前沿技术问题简短地交换了看法。话题告一段落后,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
岳皖握着水杯,目光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似乎有些出神。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落寞。
龚俊不是喜欢探听隐私的人,但此刻,看着这个在工作上与自己势均力敌、在生活中似乎也把自己打理得滴水不漏的男人,流露出如此鲜见的脆弱一面,他心中那点惯常的冷漠,难得地被一丝极淡的好奇取代。
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沉默地喝着苏打水,给对方保留了空间,也维持了自己的界限。
又是片刻的沉默后,岳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可能是积压的情绪需要找一个出口,他转过头,看向龚俊,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龚主任,是不是一直挺好奇,我为什么一个人带着子谦?”
龚俊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金丝眼镜后的眸光闪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这是你的私事。”
岳皖苦笑了一下,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声音低沉了几分:“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揭开旧日的伤疤。
“我和子谦妈妈……是大学同学,校园恋情,毕业就结了婚。曾经也以为能一辈子…”岳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暗流,“他很优秀,也很要强。毕业后进了投行,工作节奏快,压力大。我读博,然后进医院,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一开始还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但有了子谦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岳皖的眼神黯淡下来,“孩子小时候体弱,频繁生病。他的事业正处于上升期,全球到处飞。我虽然在医院,但神经外科的工作强度你也清楚,不可能随时请假。家里请过保姆,但总不尽如人意。为了谁该多分担一点家务,谁该在孩子生病时请假,我们吵了无数次…”
龚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想象那种场景,两个事业心极强的人,在面对育儿的琐碎和压力时,所产生的巨大摩擦和无力感。
“他觉得我不顾家,我觉得他不体谅。”岳皖深吸一口气,“矛盾越积越深。最严重的一次,是子谦两岁多的时候,得了重症肺炎,住院下了病危通知…我当时正在主导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结题,实在抽不开身,是他连夜从国外飞回来签的字……他在ICU外面守了三天,我……我只在手术间隙匆匆去看过几次…”
说到这里,岳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子谦出院后,他就提出了离婚,他说……他受不了这种丧偶式育儿,受不了在我心里,病人和课题永远排在他和孩子前面。他说……他看不到未来,不想让子谦在一个没有温度、只有争吵和等待的家庭里长大。”
清吧的灯光昏暗,勾勒出岳皖侧脸的轮廓,带着深深的倦意和悔恨。
“我试图挽回,但他很坚决。他说……龚主任,您可能无法理解,他说……”岳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我宁愿一个人带着子谦,至少不用在需要的时候,永远等不到一个依靠。’”
“他带着子谦去了外地。一开始,我还能经常去看他们。但距离和时间的隔阂,加上他工作调动,后来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直到去年,他再婚了,对方是个时间相对自由的大学教授,能给他和子谦更多的陪伴。他…他主动把子谦的抚养权交还给了我。他说……孩子长大了,需要父亲,而且……”岳皖闭了闭眼,“他说,那位教授对他很好,他希望开始新的生活,不想因为孩子跟过去再有太多牵扯…”
一段漫长的叙述结束了。岳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椅背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
龚俊始终没有说话。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镜片后的目光深沉难辨。
岳皖的故事,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了某种他曾经也可能面临的轨迹。如果不是张哲瀚的包容、理解,以及他自身在经历了那次大病后的醒悟和改变……他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为了所谓的专业和责任,差点弄丢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他想到了张哲瀚带着小坚果“离家出走”回娘家的那次,想到了自己晕倒在书房的那个夜晚,想到了张哲瀚惊恐失措的泪眼和儿子害怕的哭声……
一种迟来的、混合着庆幸与后怕的情绪,悄然漫上龚俊的心头。
良久,就在岳皖以为龚俊不会有任何回应,准备起身离开时,龚俊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少了平时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共鸣的东西。
“孩子……需要稳定的环境和足够的陪伴。”龚俊说,目光落在自己无名指的婚戒上,那里折射着吧台微弱的光,“工作和家庭,确实很难平衡…”
岳皖有些意外地看向龚俊,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印象里,龚俊永远是那个理性至上、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干扰其专业判断的“太行山”。
“是啊……”岳皖涩然道,“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现在只想尽量多陪陪子谦,弥补以前的缺失。只是……有时候看着他对妈妈又想念又不敢多问的样子,心里就……”他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的酸楚,显而易见。
龚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子谦的过敏,具体对什么敏感?”
岳皖愣了一下,虽然不解,还是回答道:“主要是尘螨和部分花粉,还有一些坚果类食物,比如花生…”
龚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男人在清吧坐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但那种沉默,不再充满隔阂与对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基于共同身份(父亲)和某种类似教训的共鸣而产生的平静。
第二天会议结束,返程的高铁上,龚俊和岳皖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起。两人交流了一些会议心得,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快到站时,龚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岳皖说:“我家瀚瀚有个朋友,是知名的儿童心理专家。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让他帮忙引荐一下。孩子有些情绪,可能需要专业疏导…”
岳皖彻底怔住了。他看着龚俊,对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善意。
“……谢谢龚主任…”岳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份意料之外的关怀,比任何客套的安慰都更让他触动。
“不必…”龚俊淡淡应道,随即转移了话题,“下周那个脑血管畸形的病例讨论,你的方案我看过,我觉得有几个细节可以再优化一下……”
回到医院,神经外科的同事们敏锐地发现,龚主任和岳主任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进了一步。
不再仅仅是缓和,而是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默契。两人在讨论病例时,意见相左依然会有,但争论仅限于专业层面,结束后还能心平气和地一起喝杯咖啡(当然是龚主任的养生茶或岳主任的手冲咖啡)。
更让大家惊讶的是,某天午休,有人看到龚主任居然主动把他儿子(那个活泼得像小太阳一样的龚予珩)带去医生休息室,和岳主任家那个安静的小男孩岳子谦一起玩拼图!虽然龚主任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旁边看文献,偶尔抬眼看一下两个孩子,但那画面本身就已经足够惊悚(划掉)温馨了!
【我是不是眼花了?龚主任带娃来科室社交?!对象还是岳主任的儿子?!】
【世界奇迹!‘太行山’居然主动融雪灌溉隔壁‘小幼苗’了?】
【所以这是彻底和解了?连下一代都开始友好建交了?】
【看来岳主任是凭实力(可能是带娃的实力?)赢得了龚主任的认可啊!】
【科室生态环境迎来历史性改善!喜大普奔!】
………
晚上回家,龚俊洗完澡出来,看到张哲瀚正窝在沙发里,和小坚果视频——小家伙今天又被张哲瀚送去和岳子谦玩了,正在岳家吃晚饭。
视频里,小坚果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和子谦哥哥玩了什么,岳叔叔做了多么好吃的清蒸鲈鱼(没有放坚果酱),子谦哥哥把最喜欢的机器人借给他玩了等等。
张哲瀚耐心听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时叮嘱儿子要谢谢岳叔叔,和哥哥好好相处。
挂了视频,张哲瀚一回头,看见龚俊擦着头发站在身后,眼神柔和地看着他。
“回来啦?今天开会顺利吗?”张哲瀚放下手机,很自然地接过毛巾,帮他擦着还在滴水的发梢。
“嗯。”龚俊应了一声,任由他动作,目光却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张哲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龚俊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的头发还湿着,冰凉的水珠蹭在张哲瀚颈窝,激得他微微一颤。
“哎,你头发没擦干……”张哲瀚嘟囔着,却也没推开他,反而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感觉他今天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同。
“瀚瀚……”龚俊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嗯?”
“谢谢你…”
张哲瀚一愣,失笑:“谢我什么?帮你擦头发啊?”
龚俊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没有放弃我…”
张哲瀚的心猛地软了一下。他看进龚俊眼底,那里不再只有冰封的理性,还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以及一种深沉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爱意。
他明白了。龚俊今天突如其来的感性,大概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有所触动。
他笑着踮起脚,在龚俊唇上亲了一下,语气轻松却坚定:“傻瓜,我不在你身边,还能去哪儿?你可是我和坚果的‘太行山’啊,虽然有时候脾气坏了点,冷了点儿,但……山嘛,本来就是这样,稳稳地在那里,给我们依靠,就好…”
龚俊的心被这话语填得满满的,一种温热的、澎湃的情感在胸腔里涌动。他低下头,吻住张哲瀚,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珍惜与承诺。
是啊,他是山。但他这座山,之所以能巍然屹立,是因为有身边这个人,如同最温暖的阳光和最坚韧的藤蔓,用爱意滋养他,包容他,将他从冰冷的理性深渊拉回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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