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在忙忙碌碌的工作中渐渐暗下来，王一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七点整，陈默准时来敲门：“总裁，车备好了。”
王一博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盒子，放进内袋。盒子里是一枚很旧的铂金袖扣，那是五年前他送给肖战的生日礼物，雨夜那场争执中，肖战扯下来摔在了地上，后来他又悄悄捡了起来。
下楼，上车，目的地是肖战暂时下榻的酒店。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时，雨又开始下了。
陈默解开安全带，正准备开门下车，王一博突然阻止了他：“你在车里等我。”
说完，他推门下车，雨丝立刻落在肩头。他没有撑伞，径直走进了酒店大堂。
电梯在十八层停下，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都被完全吞没了。
王一博站在1803房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按门铃。
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肖战。
上一次是那个雨夜后的第三天，他开车到肖战租住的公寓楼下，然后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看到肖战被朋友扶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直接送去了医院。他想下车，手都已经放在门把上了，最终却没有推开。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肖战发来的消息：王总，到了？
看来是酒店通知了肖战有客来访。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肖战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米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房间里飘出淡淡的茶香，和他五年前用的那款白茶香薰一模一样。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语气礼貌又疏离。
房间是普通的商务套房，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设计图纸和笔记本电脑。
肖战走到小吧台边：“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王一博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些图纸。
全是《余生》系列的深化设计，每一张都有详细的标注。
肖战泡茶的动作很娴熟，热水冲进玻璃杯，茶叶在水中舒展。他把杯子放在王一博面前，自己则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开门见山道：“合同带来了？”
王一博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推过去：“你可以慢慢看，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改。”
肖战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王一博，眼神平静：“王总亲自送合同过来，是怕我跑了，还是有话要说？”
“都有。”王一博端起茶杯，热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设计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早上九点，会有人来接你去公司。工作室场地安排在二十三层，视野很好，设备都是最新的。”
“谢谢。”肖战翻开合同，逐页浏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毯上投出两道拉长的影子。
王一博看着肖战低头看合同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这个角度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脏发紧。
肖战忽然开口，手指点着某处：“第三页，第七条。‘合作期间，乙方需全程驻守王氏集团指定工作场所’，这个‘全程’具体指什么？包括周末和晚上？”
王一博：“正常工作时间，但新品发布会时间很紧，可能需要加班。”
肖战抬眼看他：“加班可以，但我要有自主安排时间的权利。王总应该知道，创作不是流水线作业，灵感来了半夜也得工作，没有状态的时候，坐一天也画不出一笔。”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刺，但王一博却笑了：“你还是这样，对工作一丝不苟。”
“不然呢？”肖战垂下眼睛，“难道王总觉得，五年过去了，我连专业素养都丢了？”
王一博：“我不是这个意思。”
肖战：“那是什么意思？”
空气忽然绷紧了。
两人隔着茶几对视，一个眼神锐利，一个目光深沉。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开始无声涌动。
“我的意思是，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肖战。”王一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想要靠近他，却又克制着，“对待工作认真，对待设计执着，对待……”
他停顿了一下：“对待感情也一样，认定了就不回头，受伤了就彻底离开。”
肖战的手指猛地收紧，合同纸页被捏出褶皱。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王总，我们现在在谈工作。”
“我知道。”王一博靠回沙发背上，“所以合同你可以改，那条去掉也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王氏很重视这次合作，也会尊重你的工作方式。”
话说得很官方，但他的眼神不是。
肖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有实质一般落在自己脸上、手上、身上的每一寸。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合同，可那些条款在眼前已模糊成了一片。
没多会儿，他又找到一个点：“第九页，版权归属。设计版权归王氏所有，这没问题，但我想保留作品的署名权和展览权。未来如果我想在个人展中展出这个系列，希望王氏同意授权。”
“可以。”王一博答应得很干脆，“再加一条，如果系列获奖，奖金归你个人所有。”
肖战有点意外：“这不合规矩。”
王一博又是一贯独断专行的语气：“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肖战抬起头想反驳，却看到王一博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恳求的情绪。
很短暂，像错觉。
紧接着，王一博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当我……补偿你。”
“补偿什么？”肖战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冷，“王总不欠我什么，五年前是我不懂事，是我高攀了。现在能有机会和王氏合作，是我的荣幸。我们之间，只有商业关系，很干净。”
“干净”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把刀，狠狠捅进王一博的心窝里。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头痛又发作了，似乎比之前更剧烈，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药……”他咬着牙说道，手在口袋里摸索，却因为颤抖怎么也拿不出来。
肖战本能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已经伸向西装内袋，却在半路停住了。他强迫自己转向王一博的公文包：“药在包里吗？”
“口袋……”王一博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手指胡乱地摸索着自己的西装内袋。
肖战蹲下身，手伸进他的西装内袋，摸到了那个丝绒小盒子，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摸索，终于找到了那个白色药瓶。
倒出两片，又去倒了杯温水：“吃药。”
王一博接过药和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艰难地把药吞下，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喘气。
肖战站在旁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手又不自觉地探向自己的内袋。针灸包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辨，他只需要拿出来，取出针，像五年前那样……
可最后，他还是收回了手。
王一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忽然伸手抓住肖战的手腕，无意识地说出了一个字：“疼……”
肖战浑身都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下。王一博的那只手很烫，掌心里全是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肖战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动弹不得。
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忍。
最终，他声音低哑道：“躺下。”
王一博没动，还是紧紧地抓着他。
肖战只好用另一只手扶着他慢慢躺下，让他的头枕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到王一博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你先放开，我去拿毛巾。”
“别走……”王一博眼神涣散，却还是抓着他不肯放手，“求你。”
这个“求”字像一根针，扎进肖战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不动了，就那样蹲在沙发边，任由王一博抓着自己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王一博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手也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放开。
肖战看着他的睡脸。
五年了，这张脸还是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哪怕理智告诉他该远离，可身体和心都还记得怎么照顾他，怎么心疼他。
他轻轻抽出手，去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回来时发现王一博已经醒了。那双深遂的眼睛此刻清醒地盯着他看，里面有脆弱、委屈和无尽的悔恨。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王一博才坐起来，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抱歉，又让你看到我这样。”
“头疼的毛病还没好？”肖战问道，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心。
“时好时坏。”王一博从内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在他面前打开，“这个……一直想还给你。”
肖战看着那对袖口，很久都没有说话。这是王一博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那个雨夜，他扯下来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
他移开视线：“你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王一博：“肖战……”
肖战站起身，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合同：“合同我看完了，其他条款没问题，就按刚才说的改吧。明天，我会准时到公司。”
这明显是送客的意思了。
王一博看着手里的袖扣，又看看肖战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脏生疼。他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那我走了，改好的合同明天再给你。”
肖战：“好。”
走到门口时，王一博停住脚步，回头道：“肖战，这次……我不会再推开你了。”
肖战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很轻：“王总慢走。”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肖战一人。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茶杯里的茶彻底凉透，才缓缓放下合同，抬手捂住了眼睛。
掌心一片湿润。
窗外的雨声中，他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听见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他伸手进内袋摸到那个针灸包，丝滑的布料下，银针整齐排列。
祖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战，肖家的针，救该救的人。但你要记住，救得了身，却救不了心。”
他救过王一博的身体无数次，可那颗心呢？那颗曾经属于他，又亲手把他推开的心，现在还救得了吗？
酒店楼下，王一博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陈默开车。他摊开手掌，那对有磕痕的袖扣在车灯下泛着微光。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总裁，现在回公司还是回家？”
王一博收起袖扣，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回家吧。”
车子驶入雨夜，他忽然睁开眼睛问道：“陈默，你说，碎掉的东西，还能修好吗？”
陈默目视前方，谨慎地回答：“那要看是什么东西，有些能修，有些……碎了就是碎了。”
“是啊。”王一博苦笑，“碎了就是碎了。”
可他还想再试试。
哪怕只是把碎片捡起来，笨拙地拼凑，哪怕拼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至少，别再让那些碎片散落在雨夜里，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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