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项目进度表。
肖战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把蜂蜜水放在桌上。
王一博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预算方面,按照现在的设计方案,主要成本在三个方面。”肖战打开随身带的平板,“钻石原石的采购、金线镶嵌的特殊工艺、以及……”
“我不是问这个。”王一博打断他。
肖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看他。
王一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是问,如果我给你最好的材料,最顶尖的工艺师,完全不受预算限制,你能做出什么样的作品?”
肖战沉默了几秒,才道:“王总,王氏是商业公司,不是艺术基金会。我既然接下了这份工作,就要对投资回报负责。”
“回报的事我来考虑。”王一博看着他,“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没有限制,你想做什么?”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夜晚。他在画室里赶毕业画稿,王一博推门进来,带着夜宵,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他画画,什么都不说。
肖战缓缓开口道:“我想做的东西,可能卖不出去。”
王一博:“比如?”
“比如……”肖战顿了顿,“一套完全用瑕疵材料制作的首饰。有裂痕的翡翠,颜色不均匀的珍珠,形状不规则的钻石,我不会去掩饰瑕疵,反而会把它们变成设计的核心。”
这个想法太反商业了。珠宝行业追求完美,瑕疵是原罪。
可王一博听完,眼里却闪过一丝光:“为什么?”
“因为真实。”肖战道,“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东西,人也一样。可我们总是拼命掩饰裂痕,假装一切完好。我觉得……挺累的。”
这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但王一博听懂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当年的事……”
“王总,”肖战立刻打断他,“现在只谈工作。”
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王一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肖战太熟悉了,这是头痛症要发作的前兆。
他下意识地问道:“带药了吗?”
王一博:“在办公室。”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肖战站起身,“预算方案我明天上午发你邮箱,如果王总觉得可以,我就按这个方向推进。”
王一博丝毫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肖战,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肖战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近乎脆弱的情绪。
但也只是一瞬间,
王一博也站起来,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好,你也别熬太晚。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
说完,他先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秒,却没有回头,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肖战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熟悉得让人心悸。
杯子见底时,他才发现杯底贴着一张小小的纸,上面只有三个字,用黑色钢笔写的,笔锋凌厉,正是王一博的字迹:
【对不起。】
肖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墨迹在眼里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王一博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在大雨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想起之后三天的高烧,想起这五年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拿起针灸包又放下的瞬间。
一句对不起,太轻,也太迟了。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放进了西装内袋里,然后端起空杯走出会议室。
外面的公共区,团队成员们还在吃夜宵,气氛比工作的时候轻松了不少。
看见肖战出来,小雨举着一盒虾饺:“肖先生,您也吃点?王总带来的,味道特别好。”
“你们吃吧。”肖战把杯子洗干净放回茶水间,“我再工作一会儿,十二点准时下班,都别熬了。”
小雨:“那您呢?一起走吗?”
肖战:“我再看会儿材料。”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余生”系列的设计图,那些用金线连接的钻石碎片,在屏幕上闪着虚拟的光。
肖战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缩小、旋转。他看着那些裂痕,那些连接,那些看似破碎却依然完整的形状。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打下一行字:“瑕疵”系列提案。
这是刚才在会议室里,他对王一博说的想法,用有瑕疵的材料做设计。当时只是随口一提,现在,他是真想把它们做出来。
不是为了王一博,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五年里,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瑕疵”。
如果裂痕无法消失,那就把它变成最美的花纹。
如果破碎无法挽回,那就用金线重新绑定连接。
如果觉得对不起太轻,那就不要原谅,继续勇敢地往前走。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肖战沉浸在工作中,忘记了时间,直到小雨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肖先生,十二点半了……”
肖战这才抬头,发现外面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了。他说:“你们都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年轻人陆续离开,一句句道别声消失在电梯里。二十三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肖战一人,和窗外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
又过了半小时,肖战终于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设计部。他按下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疲惫明显,但眼神清醒。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他知道是谁。
【蜂蜜水喝了吗?】
肖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的上方。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响起,门缓缓打开。
最终,他没有回复。走出大厦,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驶入夜色,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便签纸。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然后轻轻松开手,任由便签纸滑回口袋深处。
有些话,说出来了,是解脱。
有些伤,承认了,是开始。
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完,哪怕身边曾经有过同行的人。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肖战下车,抬头看了眼十六层自己房间的窗户,一片漆黑。他又想到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他等的那个人总说“马上回来”,却常常让他等到天亮。
那时他以为,等待会有尽头。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他走进公寓楼,按下电梯,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口袋深处的那张便签纸,和针灸包贴在一起,在黑暗中沉默地证明: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而现在,他可以自己选择,将这些碎片拼成什么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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