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设计中心的门就被人给推开了。
赵启明带着两个资历最老的董事走了进来，工作室里的空气瞬间像冻住了一样，几个年轻设计师差点连鼠标都握不稳，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做事。
赵启明脸上明明挂着笑，但笑意却达不到眼底。他踱步到肖战的工作台前，随手拿起那块血玉对着光转了转：“哟，成色不错啊。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用上。”
肖战放下手里的工作，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赵副总过来，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过来看看进度。”赵启明把玉石放回去，拍了拍手，“现在外面风声不小，你也知道，董事会压力很大，王总虽然给了三十天的缓冲期，但咱们也得心里有数，是不是？要是实在困难，也别硬撑，早点说，公司也好早做打算。”
旁边的李董接话道：“肖设计师，你也理解理解公司的难处，股价已经开始波动，再这么下去，公司的损失可不是个小数目。”
肖战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生不安。
赵启明等了几秒，见他油盐不进，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行，有骨气，那我就等着看肖设计师的大作。”
他转身要走，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了，提醒你一句，这行业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一次失误，有可能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你还年轻，路还很长，千万别走绝了。”
三人悻悻地离开。
肖战重新坐下，拿起那块血玉。温润的玉石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红光，里面的裂纹像被冻住的闪电一样亮眼。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了，才拿起笔在“荆棘”胸针的草图边上添了几画。
原本笔直的金刺，被他改成了缠绕的弧度，显得更加锋利，也更加柔韧了。
就像有些反击，不用歇斯底里地吼叫，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弯一弯，然后狠狠地弹回去。
傍晚时分，王一博推门进来，整个人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大半，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见肖战还在，愣了一下：“还没走？”
“马上走了。”肖战保存好图纸，关掉电脑。
王一博走到他身边停下，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肖战记得，王一博以前不抽烟。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抽烟了？”
王一博的声音有点哑：“压力大的时候，会抽一根。”
肖战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看向王一博。顶灯的光直直打下来，对方眼底的红血丝清清楚楚，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心莫名地一揪：“董事会那边……”
“已经解决了。”王一博打断他，语气很淡，“三十天，够不够？”
肖战：“够了。”
“那就行。”王一博的视线扫过工作台上摊开的设计图，“别管外面说什么，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交给我。”
这句话，肖战五年前听过无数次。那时候他真的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后来天真的塌了，他才明白，有些风雨，恰恰就是身边这个承诺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带来的。
肖战：“王一博。”
王一博抬眼看他。
肖战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次，别再骗我。”
王一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王一博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安静的办工区格外刺耳。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他看向肖战：“赵启明今晚和瑞丰的周振雄在云顶会所吃饭。”
肖战：“你要过去？”
王一博扯了扯嘴角，冷声道：“不去。让他们吃，现在越高兴，到时候就会越悲惨。”
锋芒毕露，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这是肖战从未见过的模样。
王一博的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声音明显软了下来：“肖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肖战怔了怔。
王一博轻轻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怀念：“当时，你在海边画画，我正好路过，你拦着我，非要给我画肖像。结果故意把我画得歪歪扭扭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烦’，然后又觉得……还挺有意思。”
“后来你对我说，希望自己的画能治愈有心理创伤的人。如果以后有机会自己设计作品，不管是衣服首饰还是别的什么，都希望能让人感觉到爱和温暧。”他深深地看着肖战的眼睛，像是倾注了全部的感情，“你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下肖战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轻轻拍了下桌面：“所以，别让他们毁了你该有的东西。你的设计，值得最好的结局。”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肖战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玻璃窗上映出了灯光和他的影子，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雾。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
肖战接起来，听见那头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是肖设计师吗？我是瑞丰珠宝的设计总监张敏，我们周董很欣赏您的才华，想约您聊聊，不知您是否方便……”
“不方便。”肖战挂断电话后直接关机，然后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
接着，他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绘画纸。这一次他画得很慢，慢得像在刻碑。
金刺的尖端要锐利到能刺破光影，玉石的裂纹要深到能藏进秘密。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在图纸的右下角，用最小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字：
【你们偷走的，不过是张皮。】
夜里十一点，肖战锁上设计中心的大门，下班，回家。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短暂地闭了会儿眼睛。
累，很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但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
走出大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忍不住一激灵。肖战抬头看了一眼大厦顶楼，发现王一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整栋暗沉沉的大楼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
他掏出手机，重新开机，然后给王一博发了条消息：别熬太晚。
几乎同时，王一博的消息也发了过来：到家报个平安。
肖战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肖战走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瑞丰那个“新生”系列的宣传图。他抬头看见肖战时，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肖战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很平静地问他：“你觉得这个设计怎么样？”
小伙子支支吾吾：“还、还行吧……”
肖战看着他：“说实话。”
“就……”小伙子挠了挠头，“就挺像之前网上传的那个王氏的设计，不过这个颜色更亮一点，造型也更……更夸张。”
肖战点了点头，付了钱，转身刚走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对小伙子说：“下周，记得看王氏的发布会。”
小伙子懵懵地看着他。
肖战没有解释，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而是直接倒进沙发里。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三十天，够我们把他们的桌子掀了。
王一博回复得很快：不用三十天，十五天，我会让他们跪着哭。
肖战看着这句话，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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