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家的宅邸,在冬日的午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沐浴在稀薄而矜贵的阳光里。红砖外墙爬满了休眠的枯藤,勾勒出时光盘踞的痕迹。那间曾举办过生日派对,充满了青春喧嚣的地下室,此刻静默地沉在建筑底部,仿佛那夜的欢歌与热舞只是一场短暂而易逝的梦。
王一博站在简家气派的大门前,按响门铃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手中提着一套品相上乘,用素雅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复古建筑画册。造访的理由冠冕堂皇投其所好。然而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念,唯有他自己知晓。
开门的是简家的佣人。踏入客厅,暖意混合着木质家具和鲜花的淡香扑面而来。简母许雅正坐在临窗的沙发里插花,剪枝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像一幅定格的静物画。她抬头看见王一博,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是一博啊!快进来。安然在楼上鼓捣她的新裙子呢,这孩子……”
“阿姨好。”王一博将手中的画册递上,笑容温煦,如同冬日里难得的一抹暖阳,“前阵子偶然看到这套画册,想着简叔叔或许会喜欢,便冒昧带来了。”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许雅接过,语气柔和,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人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唉……”她轻轻一叹,那叹息像羽毛般落下,“这个家,自从惜惜走后,总是少了些热气。”
这时,简明章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身材保持得宜,眉宇间有着商人的精明与一家之主的沉稳。
“一博来了。”他颔首招呼,看到画册,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哦?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早期手稿集?难得你有心了。”
“简叔叔喜欢就好。”王一博谦逊地回应,姿态放得极低,“我只是觉得,好的东西应该留在懂得欣赏的人手里。”
寒暄间,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简安然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穿着一身崭新的樱桃红羊毛连衣裙,翩然出现。看到王一博,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飞上两抹自然的红晕:“一博学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的喜悦是明晃晃的,不掺任何杂质。
“给叔叔送点东西。”王一博解释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与后廊连接的方向,那里通往另一个寂静的世界,“顺便想起上次那只很可爱的小狗,雪球?它今天在吗?”
“雪球啊!”简安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轻快了些,“多半在小姑父那边。它可黏小姑父了,简直形影不离。”她说着,又转向父母,“爸,妈,我带学长去后院看看雪球?它上次好像还挺喜欢学长的。”
许雅温柔地点点头:“去吧!别吵到你小姑父休息。”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对女儿青春活力的欣慰,也是对那位深居简出的妹夫挥之不去的忧心。
简明章则只是“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件上,仿佛那座名为肖战的孤岛,已成为这个家庭一个默认的;无需过多谈论的悲伤存在。
得到默许后,简安然领着王一博穿过宽敞的客厅,走向通往后院和侧翼房间的走廊。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暖意似乎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清冷的气息所取代,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的边界。
侧门虚掩着,外面是一个用玻璃廊檐围合起来的小小阳光房。冬日的阳光经过玻璃的过滤,变得柔和而缺乏温度,均匀地洒落在绿植与藤编家具上,像一层浅金色的薄纱。
就在那片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斑驳的空地上,他们看到了肖战。
他深陷在一张低矮的藤椅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深灰色绒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清晰流畅却略显单薄的下颌线,脸色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弯小小的、忧郁的扇形阴影。那种毫无防备的安静,让他身上那种易碎感达到了极致,仿佛一件被时光遗忘在此处的精美琉璃,周身萦绕着即将碎裂的微光。
雪球就蜷缩在他的拖鞋边,一团安分的白色毛球。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它警觉地竖起耳朵,转过头。当它看到王一博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眨了眨,随即,尾巴开始小幅度试探性地摇晃起来,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熟稔。
王一博对简安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惊扰。他自己则放轻脚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近阳光房,如同靠近一个极易惊醒的梦境。
简安然停在几步之外,看着王一博专注凝望小姑父的侧影,他眼神里那种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专注,让她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与茫然。
王一博的目标是雪球。他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蹲下,伸出手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温柔地、带着某种无声召唤意味地注视着那只小狗。
雪球歪着头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熟睡的主人,似乎在忠诚与天性之间权衡。最终,那份对王一博莫名的亲近感占据了上风,它站起来,迈着轻巧得近乎偷窃的小步子,走到了王一博面前,主动将温热的、毛茸茸的脑袋蹭进了他微凉的掌心。
王一博的心在那一刻,仿佛也被这柔软的触感轻轻攥住。他熟练地、带着一种隐秘的欢愉,抚摸着雪球的下巴和耳后,小狗发出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清晰可闻。
这一幕,安静得像一幅被施了魔法的油画。沉睡的孤独男子,与悄然背叛了守护职责、沉溺于陌生温柔的小兽,还有那个介于两者之间,仿佛掌握着某种禁忌钥匙的俊美少年。
忽然,藤椅里的肖战毫无预兆地颤动了一下。他的眉心紧紧蹙起,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勒住,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原本搭在绒毯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出用力的白。
“不……惜惜……”一声模糊都,破碎的呓语从他苍白的唇间逸出,带着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与惊恐。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一挣,像是要从什么可怕的束缚中挣脱,盖在身上的绒毯被彻底掀落。他的身体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从那张并不稳当的藤椅上滑落!
电光火石之间,蹲在地上的王一博几乎是想也未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长腿一跨,迅疾地起身前倾,手臂一伸,在那具裹挟着噩梦惊悸与冰凉体温的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稳稳地,用力地将人接住的揽入了怀中。
撞击的力道让两人都晃了一下。王一博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肖战圈在了自己怀里,以防他摔倒。
刹那间,一股清冷带着淡淡药草苦香,和阳光晾晒后微尘气息的味道,混合着噩梦带来的细微冷汗的湿意,猛地窜入王一博的鼻腔。怀中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清瘦,隔着柔软的羊绒开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肩胛骨的锋利轮廓,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然而,那冰冷的体温下,却又能感受到心脏因恐惧而剧烈失序的搏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
肖战似乎还未完全从梦魇中清醒,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未加掩饰的惶然与脆弱,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微张着唇,急促地喘息着,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此刻涣散地睁着,里面盛满了未及散去的惊恐余烬,像是破碎的星辰,迷失在黑暗的回忆里。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破碎与无助的俊美面孔,感受着怀中这具冰冷而战栗的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泛起一阵陌生尖锐的酸麻。他忘了松手,忘了这逾矩的拥抱,只是本能地更紧拥住了他,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纠缠他的梦魇,将那冰冷的体温煨暖。
“小姑父!”简安然惊呼一声,快步上前,脸上写满了担忧。
雪球也焦急地在两人脚边打转,发出“呜呜”的叫声。
这声呼唤和雪球的呜咽,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短暂却仿佛被无限拉长的瞬间。
肖战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他看清了眼前放大的人脸,是那个叫王一博的年轻人。也意识到了自己正被对方以一种极其亲密,也极其不合时宜的姿势紧紧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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