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冰冷的海底缓慢上浮，挣脱了沉重梦魇的纠缠。肖战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
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空无一物，如同他过去三年大部分时间的心境。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得严实，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是梦。
他又梦到惜惜了。
这一次的梦，似乎与以往那些充斥着尖锐刹车声、破碎玻璃和刺目鲜血的噩梦不同。在最后的片段里，他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暖得不可思议的怀抱。那怀抱有力而稳定，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还有一抹令他安心熟悉的气息。是惜惜吗？是她终于肯入梦来拥抱他，而不是一次次在他触不可及的地方消散吗？
心脏传来一阵熟悉闷钝的痛楚，但这次似乎并没有伴随着往常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梦里那短暂的温暖和安心感，像一丝微弱的余温，残留在冰冷的皮肤上，让他竟生出一丝贪恋。
他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坐起身。阳光房的记忆有些混乱，他只记得自己似乎坐在藤椅里睡着了，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再后来就是那个模糊却真实的拥抱。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简安然端着杯水，探进头来，见他醒了，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小姑父，你醒啦？感觉好点了吗？你之前在阳光房做噩梦了，好像睡得不太安稳。我就过来看看你。”她的话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肖战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嗯，没事。”他顿了顿，低声问道：“刚才不止是你来过吧？”
简安然听到肖战的问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走到床边将水杯递给他：“嗯，是王一博学长来了。他给我爸爸送了些画册过来。”她选择性地略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肖战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苍白的脸廓。他低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在回忆那模糊梦境与现实的交界。
“他……”肖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简安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经常过来？”
简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避开肖战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涩和慌乱：“也，也没有经常啦！学长他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
肖战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侄女脸上那抹飞起的红晕和闪烁的眼神。他久居孤寂，对周遭的一切早已变得迟钝，但简安然这几乎写在脸上的少女情愫，却如此鲜明，让他无法忽视。他见过惜惜年轻时提起他时的模样，与此刻的简安然何其相似。
这种长辈的关切与自身沉重过往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缓缓弥漫开来。他不想过多介入年轻人的情感，却又无法完全视而不见。毕竟，安然是惜惜最疼爱的侄女。
他轻轻放下水杯，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难得属于长辈的温和与直接：“你喜欢他？”
一句话惊的简安然有些不知所措，她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嘴唇张合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最终，她像是放弃了抵抗，又像是带着某种甜蜜的羞涩，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声如蚊蚋：“……嗯。”
承认了。
肖战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年前，简惜带着同样羞涩又勇敢的笑容，将他介绍给家人的场景。时光荏苒，物是人非，那份属于青春的悸动，却似乎从未改变。
他仅是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沧桑和若有若无的怅惘。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窗框切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低声道：“挺好的。”
这两个字，听不出是鼓励，还是仅仅只是一句赞赏。
简安然站在原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被看穿心思的羞赧，又有一种莫名的忐忑。她看着小姑父重新归于沉寂和疏离的侧影，那句关于王一博为何会出现在后院，以及他拥抱安抚的真相，终究是死死地压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提。
肖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浅淡的光斑，却照不进那一片沉寂的幽潭。简安然站在床边，只觉得那沉默像无形的纱幔，将她隔绝在外，也让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关于阳光房里那个拥抱的慌乱，愈发清晰起来。她不敢再多待，小声说了句“小姑父你好好休息。”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肖战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点暖意却似乎无法传递到身体深处。简安然提起王一博时脸上那抹娇羞的红晕，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下。年轻真好啊！可以那样直白、热烈地去喜欢一个人，像曾经的他和惜惜那样……
只要想起简惜，他的心脏就不受控制的猛地一缩，熟悉的钝痛也蔓延开来，比刚才醒来时更为清晰。他闭上眼，想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张明媚笑靥的脸。，却只引来更汹涌的、带着血腥气的回忆浪潮。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大哥”两个字。
铃声执着地响着，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寂静。肖战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未褪尽的痛楚与疲惫。他静默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哥。”他的声音比刚才对简安然说话时更沙哑了几分，带着浓重的倦意。
电话那头传来肖昀沉稳而带着关切的声音：“阿战，在休息？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醒。”
“嗯。快过年了，爸妈的意思，还是希望你能回家来住几天。”肖昀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每次提起这个话题，都像是在弟弟心口的伤疤上轻轻触碰。
肖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就想拒绝。那个充满了团圆喧嚣的家，如今只会让他感到格格不入和更深的孤寂。每一次家庭聚会，每一句无心的关怀，都是对他残缺世界的无声提醒。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肖昀仿佛预知了他的反应，立刻补充道：“爸最近血压有点不稳定，妈也总是念叨你。他们年纪大了，就是图个团圆。不用你待很久，哪怕就回来一天吃顿午饭，也好？”
听到父母，肖战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哽住了。这三年，他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对父母的亏欠感与日俱增。他无法再像前两年那样，用冰冷的沉默和彻底的封闭将他们推开。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肖昀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良久，肖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拂过的冷风。“好。那我初二回去。”
肖昀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好，那说定了。到时候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肖战拒绝了。
“那行，你自己路上小心。初二那天，我们等你。”
结束通话，肖战将手机放回床头柜，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与简惜的合影上。照片里的他，笑容明朗，眼神里是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期待。而如今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照片上简惜灿烂的笑脸，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相框玻璃， 刺骨的寒意。
“惜惜。”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我要回去面对没有你的新年，我该怎么办？”
无人回应。只有雪球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悲伤，跳上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冰凉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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