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离开后，书店里的寂静似乎被放大了。肖战独自坐在窗边，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染透窗外的天空。他收拾好修复工具，将那本《雪莱诗选》仔细地装入特制的无酸纸函套，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
雪球似乎感知到要离开，从软垫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蓬松的毛发，然后凑到肖战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裤脚。
肖战弯腰，将雪球抱进怀里。小狗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他付了茶钱，向柜台后的老板微微颔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将他重新送入初春傍晚微凉的空气中。街道两旁的路灯尚未完全亮起，光线暧昧不明。他抱着雪球，沿着熟悉安静的人行道往简家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雪球起初很安静，只是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打量着街景。走过一个街口，对面是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橱窗，映照出里面精致可爱的蛋糕和进出的年轻顾客。
就在肖战即将走过甜品店时，怀里的雪球突然毫无预兆地激动起来。它的小身体猛地绷直，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甜品店门口一个刚走出来的女孩，喉咙里发出急促的、近乎呜咽的“呜呜”声。
“雪球，别闹。”肖战低声安抚，以为它只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可雪球的反应异常激烈，它猛地一挣，竟从肖战并非紧紧禁锢的臂弯里跳了出去，四爪落地，毫不犹豫地朝着街对面一条小巷的入口飞奔而去，白色的身影在昏黄路灯下划出一道急促的光痕。
“雪球。”肖战心头一紧，失声喊道。雪球从未有过这样突然的，近乎失控的举动。他来不及多想，抱着书便追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小巷不深，但光线昏暗。雪球跑得飞快，肖战几乎跟不上它的速度。就在巷子尽头转弯处，他看到雪球猛地刹住，对着前方一个正背对着巷口、低头似乎在查看手机的女孩背影，激动地吠叫起来，尾巴摇得像狂风中的蒲公英。
那女孩闻声回过头来。
刹那间，肖战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唇角，甚至微微歪头时脸颊的弧度，那分明是……是……
“惜惜？”一个破碎的音节从肖战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张脸在视野中无限放大，与记忆深处那张无数次在梦中浮现、却又一次次破碎消散的脸庞，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怀里的书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浑然未觉。
而此刻，就在巷口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刚从附近一家便利店走出来的王一博，正与周叙沈默并肩而行。周叙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沈默偶尔推一下眼镜，发表一句冷静的评论，王一博则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巷子口，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死死地钉在前方某个点，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而他脚边那本被精心包裹的书散落在地。
王一博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冲了过去。
“哎！一博你去哪？”
对于王一博这随时跑开的举动，周叙和沈默无奈的只能跟过去。
巷子里，宋颜也被突然冲到自己脚边，激动不已的白色小狗吓了一跳，更被巷口那个脸色骇人、死死盯着自己的英俊男人看得心里发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戒备和困惑：“你，你是谁？这狗是你的吗？”
雪球还在她脚边打转，试图去蹭她的裤脚，发出亲昵的哼唧声，仿佛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主人。
这举动无疑更加刺激了肖战。他像是听不见宋颜的问话，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的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绝望以及最终碎裂开来的深刻痛苦。
她不是惜惜。她太年轻了，还有气质和眼神也不对。因为惜惜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温柔含笑的，带着全然的信赖和爱意。而眼前这个女孩，眼里只有陌生和戒备，甚至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可是那张脸太像了。像到他几乎要溺毙在这虚幻的希望里。
“肖先生！”
一个清朗而带着急切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王一博已经来到了肖战身边，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满脸警惕的宋颜和激动异常的雪球，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肖战身侧那双紧握成拳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
王一博的心揪紧了，他顾不上许多，半强迫地让肖战转向自己，挡住了他看向宋棠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肖先生，看着我。是我，王一博。”
肖战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王一博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痛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迷茫和未散尽的惊悸，像是一个在噩梦边缘挣扎的人。
“雪球……”他喃喃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它……”
“雪球没事。”王一博立刻道，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跟过来面露惊疑的周叙和沈默。周叙虽然不明所以，但机灵地上前，试图哄住还在宋颜脚边打转的雪球：“小狗狗，过来过来，到哥哥这儿来。”
沈默则站在宋颜身边，隔开了她与肖战直接的视线接触，礼貌而疏离地问：“这位同学，你没事吧？你和这位先生认识？”
宋颜惊魂未定地摇头，又看了眼被王一博扶住，状态明显不对的肖战，小声道：“不认识。他的狗突然跑过来，他刚才的样子好吓人。”
这时，肖战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狂乱的波澜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的疲惫和狼狈。他挣脱了王一博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抱歉。”他对着宋颜的方向，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基本的礼节，尽管那礼节之下是摇摇欲坠的脆弱。然后，他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指，有些吃力地捡起地上散落的《雪莱诗选》重新抱回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浮木。
“雪球。”他唤道，声音低哑。
雪球似乎也终于从某种莫名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听到主人的呼唤，犹豫地看了看宋颜，又看了看肖战，最终还是跑回了肖战脚边，不安地用鼻子蹭着他的裤脚。
王一博始终紧紧跟在他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过宋颜张与简惜有着惊人相似的脸，又落回肖战苍白脆弱的侧颜上，心中的疑虑和担忧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孩，但她的长相……
“肖先生，我送你回去。”
王一博语气平静的说。他不能放这样的肖战独自离开。
肖战没有拒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他只是抱着书，低着头，跟着王一博的脚步，沉默地朝着巷子外走去。雪球紧跟其后。
周叙和沈默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宋颜也是一脸困惑，看着那气质非凡却异常脆弱的男人在另一个英俊青年的陪同下离去，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后怕。
“喂，一博！”周叙忍不住喊了一声。
王一博回头，对两位好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回头再解释。他的目光在宋颜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神深邃难辨，随即转身，护着肖战，消失在了初春渐浓的夜色里。
留下周叙沈默和宋颜仨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和疑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尤其是宋颜，看着那个男人眼中碎裂般的痛苦，像是一个不期而至的谜题，悄然嵌入了这个寻常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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