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肃亲王府内依旧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夜色深沉,内间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王一博替肖战擦着手臂,动作极轻,指尖掠过肖战小臂上一道浅淡的旧疤时,目光微顿——那是肖战在北邕拼杀时留下的伤。
王一博垂下眼帘,刚把布巾放入水盆,便听得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鸟鸣声。王一博动作未停,端着水盆神色如常地走出去。
守在外间的云安见王一博出来,连忙迎上前:“公子,要不要我再去煮些热水?”
“不必了。”王一博将水盆递过去,“你去歇着吧,今夜不必守着了。我看过了,王爷今夜睡得安稳。”
云安有些迟疑,往内间的方向瞟了瞟,可见王一博神色平静,不似勉强,终究还是点头:“那公子有事就唤我,我就在隔壁。”说罢,才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云安脚步声远去,王一博方走回内间,来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道黑影如夜枭般轻巧滑入,落地无声,来人正是几日前现身过的黑骑统领岩之。他依旧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气息收敛得极好,唯有那双锐利的眼中,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主子。”岩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有急事禀报。”
“说。”肖战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澜。
岩之从怀中取出细小的纸卷,语气愈发凝重:“当日冷箭上的毒,并不寻常。其性阴寒,毒性诡谲,症状似重伤衰竭,极似……南疆秘传的碧落。”
“碧落?”王一博眸光一凝。南疆巫毒?他上一世替肖战挡下那一箭上也有此毒。
这还是在他死后,灵魂徘徊于肖战身侧,亲眼见肖战彻查真相、雷霆震怒发兵南疆,见肖战红着眼眶将南疆巫寨夷为平地,才最终确定的。
原来这么早,这条毒蛇就已经露出了獠牙?肖夙这时候已经和南疆有所牵扯?
王一博接过纸卷,指尖微微用力,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消息来源可靠?”
“是安插在付徊司府内的暗线冒死传出,陛下也派人在查……”岩之担忧地看向肖战,“主子,虽然不知此毒是不是真的是碧落,但此毒诡谲是真的,您的身体……”
“尚无大碍。”肖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府内眼线众多,岩之,日后若非本王亲令,不得再冒险潜入。”
“是!”岩之低着头,知道这是肖战对他的警告,却仍忍不住压低声道,“只是王爷,如今府中步步危机,不如岩之带您与王妃……”他话未说尽就被肖战打断。
“本王自有主张。”肖战声音微沉,“退下。”
岩之不再多言,身形一展,便如轻烟般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一博仔细关好窗户,确保不留一丝缝隙,方才转身。然而就在他回身的刹那,却蓦地对上了一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
“王爷。”王一博心神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向床榻,依着这几日的习惯在榻沿边坐下,“王爷有何打算?”
肖战的目光落在王一博捏着纸卷的指尖上,声音因久病而低哑,却字字清晰:“据本王所知,王妃精通医理。”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的看着王一博,不容他回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骤然凝滞。窗外风声呜咽,更衬得屋里死寂。
王一博最终败下阵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曾听我母亲的陪嫁侍女云娘提起过,略知一二。”
“碧落之名,取自‘上穷碧落下黄泉’,意为中毒者生机如坠黄泉,极难挽回。其性极阴寒,初时如重症风寒,缠绵病榻,继而侵蚀经脉,损耗元气,令人日渐衰弱,最终脏腑衰竭而亡。因其过程缓慢且症状与重伤无异,极难察觉,更遑论解毒。”说到这里王一博眼底带着一丝冷意,“下毒之人,心思极为歹毒隐秘。”
肖战静静听着,眼底暗流涌动。片刻后,肖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本王曾在一本古籍看过金针引毒下行之法,王妃可知此法?”
王一博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蜷缩起来。来了。这句话,这个眼神,和上一世分毫不差。
上一世他明知那“金针刺穴,逼毒入腿”的法子无异于饮鸩止渴,是以永久损伤换一时之便,却在那人沉静而迫人的目光下,终究……点了头。
王一博至今记得,那之后的每一个雨夜,肖战在书房处理军务时,都会下意识地按住双腿,额角的青筋暴起,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
有一次,他半夜路过书房,看到肖战趴在案上,手里还攥着公文,放在腿边的炭盆早已凉透——那是碧落的余毒,也是金针刺穴留下的后遗症。
苦涩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心脏,勒得王一博几乎喘不过气。那之后数年,肖战虽得以再度执掌权柄,运筹帷幄,可每逢阴雨严寒,那双废腿便疼痛钻心,夜不能寐。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时他未能阻止,甚至……成了帮凶。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王一博迎上肖战的目光,直言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是。确有金针刺穴之法可暂时压制,甚至强行引导毒素……但此法凶险异常,对王爷身体根基损伤极大,无异于剜肉补疮。”王一博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决,几乎带着恳切,“王爷,此非良策,还请三思。”
王一博的声音不算大,却在寂静的内间里格外清晰。
肖战看着王一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王一博的抗拒太明显了,连眼神都亮得惊人。
他确实存了“断尾求生”的心思,因为再这样躺下去,只会任人宰割,跟着自己的亲信也会岌岌可危。
可他没料到,王一博竟会如此直白地反对,甚至连语气里的后怕都没掩饰。
无数疑问在肖战心头冒出来:王一博为什么会对碧落毒如此了解?为什么提到“解毒之法”时,他的眼神会那么抗拒?可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一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良久,肖战眼底的锐利和决绝稍稍软化,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妥协:“那你待如何?”肖战没有坚持,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本王总不能一直这般躺在这榻上,任人宰割。”
听到这话,王一博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心底的苦涩和恐慌也渐渐退去。迅速收敛心神,眸光恢复冷静,倾身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王爷,如今可信我?”
“若不信,你此刻便不会在此地。”肖战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那好,”王一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陛下与付徊司那边,暂且虚与委蛇,麻痹他们。”
“王爷中毒之时并没有立刻毙命,这说明下毒之人并没有想着让王爷立刻毙命。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稳住毒素,不让其继续侵蚀王爷的脏腑。”
肖战眉峰微蹙,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几分焦灼:“府内眼线密布,外出寸步难行,求助他人更是空谈。本王多躺一日,便多一分被动,你若有法子,便痛痛快快说,若没有……”
最后一句话肖战并没有说,但王一博知道他的意思。
王一博垂眸,指尖在纸卷上攥得发白,上一世他对肖战无半分牵挂,只是利用,哪怕知晓逼毒入腿的恶果,也只是照做,从未想过要为他涉险;可这一世……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忐忑,“王爷。”王一博深吸一口气,眼底褪去所有迟疑,只是耳尖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我要行的法子,比逼毒入腿难上数倍,稍有不慎,就会立刻暴毙而亡。”
肖战眸色一凝,指尖微微收紧:“什么法子?”
“碧落毒性阴寒缠脉,却可拆可分。”王一博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寒夜的风,“这法子叫‘分毒同承’,以银针牵引。”
“首先,我需以银针封住您周身十二处主脉,将毒素从脏腑剥离,引向四肢百骸,但绝非像逼毒入腿那般聚于一处,而是均匀散入经脉,避开心脉要害,这样既不损您根基,也能大幅降低毒势。”
王一博语速极快,生怕肖战打断,“其次,封脉引毒后,我需再以银针渡自身气息,与您的脉息相连,将散入您四肢的毒素,分三成到我体内。”
王一博想到上一世自己中箭穿心而亡,冷箭直击心脉才立刻毒发,如今毒素仅分散在四肢,绝不会伤及要害。念及此,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与坦然,语气也愈发坚定:“王爷,这样您身上余下七成毒素,因分散且失了大半烈度,后续只需慢慢化解。”
肖战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按住王一博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不行!以你之身分我之毒,若毒势反噬,你如何承受?本王绝不会允你这般冒险!”
“王爷听我说完!”王一博反握住肖战的手,“这法子难就难在‘分毒’的分寸,多一分则我毒发,少一分则您依旧凶险。需你我全程凝神感知两人体脉流转,一针不错、一丝不差;施针时您需屏气凝神,与我脉息同频,不能泄半分气息,否则分毒失败,毒势反会乱窜。”
“但它的风险远没有您想的那般大,毒素分散在四肢,不碰心脉,你我虽都会中此毒,却都不会立刻殒命。我分得三成,烈度本就大减,顶多畏寒乏力,不会有事。”
声音软了些,“王爷,我们赌一次好不好?我替您引毒、分毒,您只需强撑痛楚、与我脉息相契,日后您毒势大减,我也能撑住,我们再慢慢寻解毒之法。”
肖战静静地看着王一博,眼底翻涌着震惊、抗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他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他,甘愿分走毒素,行这般需全然交付性命的法子。看着王一博映着烛光眸子,看着他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字字铿锵,肖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不行……”
王一博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满是笃定:“王爷放心,我既敢替您分毒,便有把握护住自己,更有把握护您周全。”
王一博顿了顿,又道:“既然查到了南疆的线索,可继续暗中寻访懂碧落毒的人,或是解毒药材。我也会翻查医书,或许能找到解法。”
王一博抬眼看向肖战,目光坦诚:“王爷,下毒之人无非是想看着您慢慢衰竭,或是逼黑骑露出马脚。我们越是表现得无计可施,他们便越松懈,也越容易露出破绽。一动,不如一静。”
肖战静静听着,眼底的讶异越来越深。王一博不仅懂药理,对朝局暗流竟也看
得如此透彻,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关键。
他提出的策略稳妥且顾全长远,比自己那“饮鸩止渴”的想法高明太多。方才那一瞬间的急躁与不惜命,此刻想来竟有些可笑。
肖战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沉默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好,便依你所言。”
王一博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低声道:“王爷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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