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再次被无声掀起,带进一股寒意,也带来了李延昭恭敬递上的托盘。这次只有一小罐温着的清粥,几碟清爽小菜,一壶酒,两只瓷杯。
肖战目光扫过,在酒壶上略微停顿。他挥退李延昭,帐内重归二人。
食物的香气和那丝醇和的酒香飘散开来,冲淡了些许帐内的冷硬。
王一博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往毯子里缩了缩,眼睛却黏在托盘上。粥!菜!还有酒!古代军营伙食标准这么高?还是……肖战特意吩咐的?
他心里那点“亲妈”心态又开始冒头:不愧是我儿子,军营中还能达到这个标准!他赶紧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按下去。
肖战端着托盘走近,步履沉稳,玄色衣摆拂动。他在榻边坐下,将托盘放在两人之间,先盛了一碗粥,推到王一博面前。
“用些饭食。”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王一博道了谢,端起碗小口吃起来。粥温软适口,小菜清爽,他吃得专注,暂时忘了紧张。只是身上那件属于肖战的宽大中衣,领口随着动作时不时滑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自己浑然不觉。
肖战的视线在那片无意间裸露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看着对方因热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嘴唇。
“昨夜在轿中,”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闲聊,“你唤我‘肖战’。”
王一博喝粥的动作一顿,心脏漏跳一拍。来了,切入正题了。
他放下勺子,抬起眼,努力让眼神看起来茫然又带点后怕:“我……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就……”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肖战的神色,“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叫您?我该叫……大人?将军?”
他的问题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和规矩。
肖战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为自己斟了半杯酒,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无妨。”他淡淡道,“一个称呼而已。”
但真的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吗?那声自然而然的、带着依赖的“肖战”,与此刻这刻意恭敬的“大人”、“将军”,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只是有些好奇,”肖战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随意打量,“你似乎……并不十分怕这军营肃杀之气?寻常人骤然置身于此,只怕早已惊恐难安,你倒是……”他顿了顿,找了个词,“适应得尚可。”
这话问得巧妙,不直接追问来历,却从反应入手。
王一博心里警铃微响。他确实没像真正穿越的普通人那样崩溃,一是因为知道这是书里世界,有心理准备,二是因为对肖战这个角色有滤镜加成。但这话不能直说。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衣袖,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和强撑:“怕……怎么不怕。只是……怕也没用。”他抬起眼,眼圈微微泛红,看着肖战,“是您带我回来的,我……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巩固“失忆无助小可怜”人设。
肖战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微光流动,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他慢慢饮尽了杯中酒。
“北境的冬天,很冷。”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低沉了些许,“尤其是夜里,呵气成冰。小时候,最怕值夜,或是被罚跪祠堂。”
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看王一博,而是落在跳跃的灯火上,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时总会想,若是有一碗热汤,或是一点……不一样的声音,或许就没那么难熬了。”
王一博听得一怔。这……这是肖战在跟他分享童年?还是另一种试探?书里他确实提过肖战童年严苛,但细节没有这么具体。他该怎么接?
他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只是露出些许倾听和适度的同情神色。
肖战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很深,带着一种王一博看不懂的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期待?
“你怕冷吗?”他问,语气听起来很寻常。
王一博点点头:“怕。”这是实话,他本来就体寒,这里没暖气没空调,毯子再厚也觉得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若是冷得厉害,会怎么办?”肖战又问,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就……缩着,熬着。”王一博照实说,想起自己冬天写稿时的惨状,“有时候会想,要是能有个暖炉抱着就好了,或者……”他想起现代的东西,差点脱口而出“空调”,赶紧刹住,“或者……喝点热的。”
没有提到“奇怪的安慰”,没有提到“声音”。
肖战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期待,渐渐湮灭了。他沉默地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这次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帐内的气氛似乎冷了几分。
王一博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却不明所以。他说错什么了?难道古代人御寒有特殊讲究?
肖战放下酒杯,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宇间似乎凝了一层薄霜,方才那点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气息消失殆尽,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峻莫测的镇北主帅。
“用完饭,早些歇息。”他丢下这句话,语气平淡,却透着疏离。
然后,他没再看王一博一眼,转身走回帅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军报,垂眸看了起来。侧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冷。
仿佛刚才短暂的共食与交谈,从未发生。
王一博愣在榻上,看着瞬间恢复“工作模式”的肖战,有点懵。这就……完了?问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就冷了?
他低头看看还剩一半的粥菜,又看看肖战冷漠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亲儿子”滤镜而产生的轻松感荡然无存。果然,肖战的心思,不是他能轻易揣测的。
他默默吃完剩下的饭菜,酒是一滴也不敢再碰了。帐内寂静无声,只有肖战翻动竹简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
在这种无形的低气压中,王一博匆匆吃完,缩回榻上,裹紧毯子,闭上了眼。心里却忍不住想:肖战刚才……到底在试探什么?他那几句话,有什么深意吗?
想不明白。困意和残存的酒意袭来,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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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王一博醒来时,肖战已不在帐中。
他坐起身,发现榻边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不是他昨天穿的那件丝绸中衣,而是一套靛青色的棉布窄袖衣裤,样式简洁利落,看起来像是普通侍卫或低阶士卒的打扮。旁边还有一双黑色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布靴。
衣物上放着一张便笺,字迹瘦劲凌厉,只有简单两字:“换上。”
没有落款,但王一博认得,那是肖战的字迹。和他在文档里想象的一样,锋芒内敛,力透纸背。
所以,…因为昨晚的回答不合心意,所以连他的中衣都不想再给他穿了?
王一博心情复杂地拿起那套棉布衣服。料子粗糙,远不及丝绸柔软,但好歹合身。他默默换好,布靴大小也勉强合适。
当他穿好这身侍卫服,站在铜盆前模糊的倒影里打量自己时,竟也有了几分利落的样子,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和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
帐帘处传来响动,李延昭端着一份简单的早饭进来,目不斜视地放在案几上:“请用。”
态度恭敬,却疏远。
王一博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在肖战军营里的新身份了——一个来历不明、被主帅捡回来、穿着侍卫衣服、处境微妙的“客人”。
或者说,囚徒。
他看着身上陌生的靛青色衣服,又想起昨夜肖战那双深不见底、最终归于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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