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被风揉软的灰绒,悄悄浸进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每一处角落。
值机大厅里人潮攒动,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广播里带着电流感的登机提示、旅客间漫不经心的交谈,缠成一团喧嚣又疏离的网。
肖战倚在靠窗的立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链。
那是二十年前海边交换的信物,链身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却还留着当年刻下的细碎纹路,像某种不肯褪色的纪念。
他身上的深蓝色公益志愿者马甲还没换下,袖口沾着几点孩子们画的丙烯颜料,青的、黄的、粉的,洗不净的斑斓沾在布料纤维里,透着股孩子气的鲜活。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鞋底擦过地面的韵律熟悉得让他心口一紧。
肖战没回头,却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漫过来,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像多年前剧组深夜对戏时,他悄悄放在自己手边的热可可,温吞又戳人。
“还有半小时登机。”
王一博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旅途奔波的沙哑,却依旧清亮。
他穿简单的黑色卫衣,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手里拎着的黑色滑板包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那是他无论去哪都带在身边的东西,滑板轴承里大概还卡着当年片场的沙砾。
肖战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这一周的公益支教,他们像约好了似的报了同一个项目,在偏远的山村里,没有聚光灯追着,没有营销号盯着,只有孩子们纯粹的笑脸和山间的清风。
他们一起给孩子们上美术课,肖战教孩子们勾勒线条,王一博就蹲在旁边帮着调颜料。
晚上熬夜批改孩子们的画作,两人头挨着头凑在台灯下,偶尔眼神撞上,也只是相视一笑,什么都不必说。
那些日子,像偷来的时光,把被岁月拉远的距离,悄悄拉近了几分。
“嗯,你也是这趟?”
肖战的声音有点干,他别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避免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王一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袖口的颜料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错觉。
“孩子们的画,很有灵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当年在片场,看到肖战为一场戏反复琢磨时,眼里藏不住的欣赏。
“是啊。”
肖战的眼神软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颜料。
“他们眼里有光,像极了我们刚入行的时候。”
刚入行时的他们,揣着一腔孤勇闯进娱乐圈,不怕熬夜赶通告,不怕被质疑被否定,只想着把每一个角色演好,把每一首歌唱好。
可后来,名气越来越大,束缚也越来越多,恋情的曝光、资本的打压、政策的收紧,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困在中间,逼得他们不得不松开彼此的手。
空气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登机提示音在反复回响。
王一博抬起头,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窗外的停机坪上。
落日的余晖把飞机的机翼染成了暖金色,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多余的累赘。
“这些年,你还好吗?”
王一博终于还是问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知道肖战转型当导演的路走得有多难,一开始被嘲讽“偶像跨界圈钱”,作品被恶意打低分,可他还是一步步熬了过来,用一部部有温度的作品,赢得了业内的认可。
肖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挺好的,专注于创作,反而踏实。”
他确实喜欢当导演的感觉,看着一个个故事在自己的镜头下鲜活起来,看着演员们精准地诠释出自己想要的情绪,那种成就感,是当演员时从未有过的。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剪片子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当年那个在片场陪着自己对戏到深夜的人,想起他眼里的光,想起他说“我们一起走下去”时的坚定。
“你也是。”
肖战的目光重新落回王一博身上,认真地看着他。
“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你演得很好。”
他一直有关注王一博的作品,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偶像,成长为一个能驾驭复杂角色的实力派演员,看着他在镜头前褪去所有光环,变成角色本身,他由衷地为他高兴。
王一博的喉结又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口。
这些年,他拍了很多苦戏,去了很多偏远的地方,受了很多伤,可每次想到肖战当年说“要坚持自己的初心”,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一直记得他们的约定,记得他们对梦想的执着,只是这份执着,最终没能抵过现实的残酷。
广播里再次响起了登机提示音,这一次,是肖战所乘航班的最后通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攥得有些发白,他抬手理了理马甲的领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做某种告别。
“我该走了。”
肖战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他不敢看王一博的眼睛,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王一博点点头,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背影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握紧了手中的滑板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让他冲上去,抱住他,告诉她自己这些年有多想念,告诉她自己从未忘记过当年的约定。
可他不能,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早已不是一句“我想你”就能跨越的。
“多保重。”
王一博的声音有些沙哑,三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肖战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三个字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藏着太多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拖着行李箱,一步步朝着登机口走去,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握得发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他不敢回头,怕看到王一博眼底的不舍,怕自己会心软,会打破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肖战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眼底的情绪翻涌不息,像被风吹乱的海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机场的灯光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广播里再也没有那趟航班的提示音,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孤独而落寞,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风从落地窗钻进来,带着晚春的凉,吹起王一博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些年的时光,哪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些一起经历的风雨,一起熬过的夜,一起许下的承诺,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了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只是,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彼此走一段路。
他们就像两颗曾经相遇的星星,在短暂的交汇之后,终究要沿着各自的轨道,朝着不同的方向运行,再也没有交集。
机场的人潮依旧涌动,广播里的提示音不断重复,只是那两个曾经并肩同行的人,已经踏上了各自的星途。
或许在很多年以后,他们还会在某个颁奖典礼上相遇,还会在某个公益活动中重逢,可那时的他们,或许已经学会了放下,学会了释怀,能够坦然地对彼此说一句“好久不见”。
只是此刻,在落日余晖散尽的机场里,只剩下无尽的怅然,和那句藏在心底的“再见,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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