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结束后的傍晚,四人在码头附近一家露天海鲜餐厅用餐
海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露天餐桌上的小灯串次第亮起,远处海浪声温柔地起伏,顾辞源兴致很高,点了几瓶当地的特色果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今天玩得真不错!”顾辞源举起酒杯,“来,庆祝咱们的三亚旅行!”
鹿熙立刻响应,举起酒杯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辞源:“谢谢辞源哥今天一直照顾我”
“小事”顾辞源爽朗一笑,和他碰了杯
段淮心不在焉地拿起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宋知行,宋知行没有碰酒,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的柠檬水一口未动,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半垂着,看不清情绪
“宋总不喝酒?”顾辞源问
“开车”宋知行简单回答
“叫代驾嘛!”顾辞源说着又要给他倒酒,“今天高兴——”
“不必”宋知行抬手挡住杯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顾辞源讪讪地收回手,转头继续和鹿熙聊天,鹿熙很会接话,总能找到顾辞源感兴趣的话题,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从投资市场聊到极限运动,又从美食聊到旅行见闻
段淮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他小口喝着酒,目光偶尔落在宋知行身上,又迅速移开,每次视线交汇的瞬间,他都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但今天似乎又不太一样——
有点像……初中的时候?
段淮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灌了一大口酒,果酒甜中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段淮哥,你怎么不说话?”鹿熙忽然转过头看他,“是累了吗?”
“没,就是有点走神”段淮敷衍道
“在想摄影的事?”鹿熙善解人意地问,“今天拍的照片好看吗?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段淮拿出相机,翻到白天拍的照片,鹿熙凑过来看,顾辞源也探过头,两人几乎肩挨着肩
“这张好看!”鹿熙指着一张水下照片——那是顾辞源带着鹿熙下潜时,段淮抓拍到的瞬间,照片里,阳光穿透海水形成光束,顾辞源侧脸专注,鹿熙则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依赖感
“确实不错”顾辞源看了也点头,“段少技术越来越好了”
段淮正要谦虚两句,余光却瞥见宋知行也正看着相机屏幕,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段淮
那一瞬间,段淮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恐惧,不是压迫,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一刻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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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春末的午后
十五岁的段淮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匆匆穿过初中部教学楼的长廊,他是来给表弟送书的,刚走到初三教室外的拐角,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训斥声
“……一次下滑可以理解,连续三次,宋知行,你在想什么?”
是宋父的声音,段淮对这个声音印象深刻——严肃、冷硬,每次开家长会都能让班主任紧张的那种
段淮下意识停住脚步,从半开的窗户往里看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宋父背对着窗户站着,穿着熨帖的西装,脊背挺直,他对面,站着比他矮一头的宋知行——那时候的宋知行还没戴眼镜,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背挺得跟父亲一样直
“我没想什么”少年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题目我都会,只是粗心了”
“粗心?”宋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花那么多钱给你请最好的老师,送你去最好的学校,你就用‘粗心’两个字来回报我?”
宋知行抿着唇,没说话。
“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
“别提妈妈”宋知行突然打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冷意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段淮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看见宋知行的脸被那一巴掌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起红印
宋父收回手,声音比刚才更冷:“下周的考试,必须回到第一,否则暑假的科研营取消,你给我在家补习”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教室里只剩下宋知行一个人
他还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段淮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行才慢慢直起身,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机械、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段淮看见了
在他擦脸的那一瞬间,有一滴反光的东西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袖口
段淮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宋知行不算熟,虽然同年级,但宋知行在最好的班,永远独来独往,永远第一,他们唯一的交集,是上学期一起参加过市里的数学竞赛——宋知行第一,段淮第三
鬼使神差地,段淮转身跑下了楼
五分钟后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个从学校医务室要来的简易冰袋,和一颗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包装廉价的草莓味硬糖
教室里,宋知行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坐在座位上,脸朝向窗外,夕阳的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脸上的红肿更加明显
段淮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让宋知行回过头,看到是段淮,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转回头,像是想掩饰什么
段淮走到他桌前,把冰袋和糖放在桌面上
宋知行盯着那两样东西,没动
“喂!”段淮开口,声音有点不自在,“吃颗糖吧”
宋知行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戒备,有疑惑,还有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狼狈
“看什么看”段淮被他看得有点恼,语气冲了起来,“吃甜的就会开心的,懂不懂?大男子汉哭什么,丢脸!”
“我没哭”宋知行立刻反驳,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是是是,你没哭,是沙子进眼睛了”段淮翻了个白眼,拿起冰袋,不由分说地按在宋知行脸上,“自己敷着”
冰凉的触感让宋知行瑟缩了一下,但没躲开,他就那么坐着,任由段淮把冰袋按在他脸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颗糖
包装纸是劣质的粉色,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草莓图案,一看就是学校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一毛钱一颗
“……这是什么糖”宋知行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看着就不好吃”
段淮“啧”了一声,一把抓过糖,三两下剥开糖纸,趁宋知行没反应过来,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小屁孩,你段淮哥哥我的糖,怎么可能会是不好的糖?”段淮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个糖甜着呢!”
硬糖在口腔里化开,劣质香精勾兑出的草莓甜味弥漫开来,确实甜得发腻,还带着一股人工香料的怪味
但宋知行没吐出来
他就那么含着那颗糖,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段淮,夕阳从段淮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十五岁的段淮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鲜活,此刻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看着他
冰袋的凉意丝丝渗入皮肤,缓解了脸颊的灼痛,嘴里的糖很甜,甜得发齁
宋知行垂下眼,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才对嘛”段淮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次考试而已,下次考回来就是了,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说完,他看了眼手表:“哎呀,我弟该等急了。我先走了,你自己记得敷啊!”
他抱起桌上那摞书,转身跑出了教室。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行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按着冰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颗糖的包装纸,粉色的糖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草莓图案已经模糊不清
他小心地把糖纸展平,夹进了随身携带的单词本里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整个教室笼罩在温柔的金红色光线中,脸上的肿痛还在,心里的空洞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很廉价的一颗糖
很笨拙的一句安慰
但那是宋知行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纯粹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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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淮?段淮!”
顾辞源的声音把段淮从回忆里猛地拽了回来。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还举着相机,而桌上三个人都正看着他。鹿熙的眼神里带着好奇,顾辞源一脸“你怎么又走神”的表情,而宋知行……
宋知行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段淮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他想起了回忆里那个含着糖、脸颊红肿、小声说“谢谢”的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个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眼神能冻死人的宋知行——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你没事吧?”顾辞源凑过来,“脸怎么这么红?喝多了?”
“没、没有”段淮放下相机,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颗廉价的草莓糖,那个笨拙的冰袋,还有宋知行当时看他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眼神里没有压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点点惊讶,一点点无措,和一点点……依赖?
见鬼的依赖
段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为什么要想起这些?他现在明明很讨厌宋知行,讨厌他那种看人的眼神,讨厌他永远面无表情的脸,讨厌他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可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好像……没那么讨厌
“我去趟洗手间”段淮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没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就往餐厅里走,脚步有些乱,像是想逃离什么
洗手间里,段淮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红,眼神慌乱
“冷静点”他对自己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宋知行就是个变态,离他远点就对了”
可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分明写着动摇
回到座位时,顾辞源和鹿熙已经又聊开了,这次的话题是某个新开的赛车场,宋知行还是老样子,安静地坐着,面前的水杯依旧满着
段淮重新坐下,但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宋知行脸上飘,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没有
一点都没有
现在的宋知行,像是用冰雕出来的完美作品,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顾辞源提议去附近的酒吧坐坐,鹿熙立刻附和,段淮想拒绝,但还没开口,就听见宋知行说:
“我不去了。明天还有工作”
“这才几点啊宋总!”顾辞源不满,“放松一下嘛!”
“你们去”宋知行站起身,目光扫过段淮,又迅速移开,“我开车送你们过去,然后回酒店”
段淮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不想和宋知行单独待在一起,一秒都不想
最后,四人还是坐上了宋知行的车,酒吧离餐厅不远,十分钟车程,一路上,顾辞源和鹿熙在聊赛车,段淮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宋知行沉默地开车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段淮喘不过气
到了酒吧门口,宋知行停下车,却没解锁车门
“到了”
顾辞源和鹿熙先下了车,段淮正要跟着下去,却听见宋知行说:
“段淮”
段淮动作一顿,心脏又提了起来
宋知行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注意安全”
就这?
段淮愣住,他以为宋知行会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躲着,或者用那种压迫的眼神盯着他,结果只是一句“注意安全”?
“哦。”段淮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逃也似的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见宋知行还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一动不动
那眼神……段淮说不清是什么,但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
“走啦段少!”顾辞源在前面喊他
段淮甩甩头,把那个眼神从脑海里赶出去,快步跟上了顾辞源和鹿熙
酒吧里音乐震耳,灯光迷离,顾辞源轻车熟路地带他们找了个卡座,点了一堆酒,鹿熙看起来对这种场合不太适应,紧挨着顾辞源坐下,眼神里带着点不安
“别怕,这儿我常来。”顾辞源拍了拍他的肩,给他倒了杯度数低的果酒。
段淮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顾辞源和鹿熙的聊天他一句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宋知行那个眼神,和十年前教室里那个含着糖的少年
这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重叠、分开,又重叠,搅得他心烦意乱
“段淮,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顾辞源终于注意到他的反常,“从吃饭开始就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段淮又灌了一口酒,“就是有点累”
“累就少喝点”顾辞源抢过他的杯子,“你这都第三杯了”
“给我”段淮想去抢,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特别烦躁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和顾辞源还有那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鹿熙一起喝酒?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那个他最想躲开的人?
“我去透透气”段淮站起来,往酒吧外走
“哎——”顾辞源想叫住他,但段淮已经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
鹿熙看着段淮离开的背影,眼神闪了闪,然后转头对顾辞源软声说:“辞源哥,段淮哥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管他”顾辞源摆摆手,“他经常这样,抽风一阵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顾辞源的目光却还是追随着段淮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段淮走到酒吧外,夜风一吹,酒意稍微散了些,但心里的烦躁一点没少,他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
“真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初中的事了……初中我还不讨厌他呢……”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那时候的宋知行,虽然总是独来独往,但至少还会脸红,会别扭地说谢谢,会含着那颗廉价草莓糖发呆
“都怪他太渗人了!”段淮踢飞一颗石子,“总盯着我,还不给我好脸色,每次也不笑笑……”
他想起高中之后,宋知行就像变了个人,开始戴眼镜,眼神越来越冷,话越来越少,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能把人看穿,段淮一开始还试着跟他打招呼,但每次得到的都是面无表情的点头,或者就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
次数多了,段淮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了,再加上宋知行那种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他本能地就想躲开
这一躲,就是十年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段淮脚步一顿,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在糖果货架前站了五分钟,他终于找到了——那种廉价的草莓硬糖,包装还是十年前的样子,粉色的糖纸,歪歪扭扭的草莓图案
段淮买了一包,走出便利店,他撕开包装,拿出一颗塞进嘴里
甜得发齁,香精味浓得刺鼻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可恶的宋知行……”段淮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嘟囔,“越长大越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到底哪里惹他了……”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弥漫了整个口腔,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宋知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绝对不可能是注意安全那么简单
段淮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嘴里含着那颗廉价草莓糖,心里乱成一团
远处,酒吧的音乐隐隐传来,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而在这个角落里,二十五岁的段淮第一次开始怀疑哪个细节被遗忘了
“还是小时候的可爱……”
他小声说完这句话,把剩下的糖揣进口袋,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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