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这是肖战恢复意识时,唯一清晰的概念。
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感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痛了,对一向怕疼的肖战而言,简直就是一次的酷刑。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像咽下碎玻璃,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胸腔里仿佛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随着呼吸,那炭火便燎灼着五脏六腑,引发一阵阵窒息般的痉挛。
最尖锐的痛来自头部,像是被钝器反复凿击,无数陌生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在颅腔内横冲直撞,强行涌入的记忆让肖战觉得自己的脑子就要炸开来般。
肖战想要通过蜷缩身体来缓解疼痛,但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眼皮重如千斤,勉强掀开一线,视野里是模糊晃动的光影,不是日光灯冷白的光,而是昏黄的、跃动的,像是烛火。
烛火?
混沌的思绪艰难地转动,肖战最后的记忆……是国家图书馆修复室,那本诡异的《洗冤秘录》,吞噬血滴的墨渍,以及随之而来的、灵魂被撕碎的虚无感。
那现在……越来越多的碎片涌入肖战的脑中:月下抚琴的指尖,药草苦涩的气息,一段婉转的琴曲旋律,对某个身影既畏惧又复杂的牵挂,还有……还有最后时刻,胸腔炸开的剧痛和蔓延全身的冰冷。
这不是他的记忆!
恐慌如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痛苦,肖战猛地睁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浅青色绣着疏落竹叶的床帐顶,布料是柔软的丝绸。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但又更冷冽的香气。
肖战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扫过身处的空间,这是一间古雅至极的卧室。酸枝木的拔步床,雕花精致的梳妆台,铜镜边缘泛着幽光,窗前一张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张七弦古琴。烛台是黄铜的,插着几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光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摇曳而细长。
一切都不是肖战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一个荒诞到令人窒息的念头,伴随着那些不属于那些他的记忆碎片。
他,肖战,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似乎……来到了那个他终日研究的古籍故堆里所描绘的世界。而脑海中多出来的那些记忆,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同样名叫肖战的……琴师。
肖战的心脏在抽痛的胸腔里狂跳起来,牵动着肺叶,引发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肖战侧过身,用手肘支撑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咳得撕心裂肺。喉头腥甜上涌,让他下意识地用手捂嘴,摊开掌心时,一片刺目的暗红色血迹晕染开来。
不是鲜红,是暗红,近乎褐色。
七日散,这个名词从肖战的记忆深处浮起,带着冰冷的绝望。
中毒,且是剧毒,七日咳血,肺腑溃烂而亡。
今日……是第几日?记忆碎片混乱,肖战无法确定。
肖战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恐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修复师的肖战早已习惯了在面对破碎、混乱、充满未知的古物时,沉着冷静地观察、分析、判断。
肖战通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现状,清晰地知道了以下三点:第一,他穿越了,魂穿到了一部名为《书卷一梦》的小说(原主记忆里有这个认知)里一个同名配角;第二,肖战魂穿的这个配角现在处境极糟,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第三,从房间陈设和原主记忆看,此身份是琴师,似乎独居,环境清幽但并非豪门,暂时没有直接危险……除了体内的毒。
肖战重新睁开眼,眼神落在了掌心那摊暗红色的血上。
肖战的职业病让他忍不住透过掌心的血迹分析:咳血,血色暗沉,肺腑灼痛,虚弱无力……结合“七日散”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侵蚀呼吸系统的慢性毒药。
古代毒物,多取自矿物或植物,砒霜?乌头?还是更复杂的复合毒素?肖战试图调动更多原主的记忆,关于中毒的经过,关于这个世界的细节,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孤零零等死。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强行撬开,更多的碎片涌来,伴随着强烈的情感余波。
肖战的脑海里浮现出中秋宫宴时的场景,丝竹喧天,觥筹交错。作为被特邀献艺的琴师,肖战坐在殿侧,指尖流淌着《月下吟》。
高位上,皇帝含笑,群臣恭维,而肖战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那位身着朱红官袍、坐姿笔挺、面容冷峻的大理寺卿王一博的身上。
这个名字浮现时,原主残留的复杂情绪让肖战不由有些心悸:一丝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欣赏;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本能的畏惧与……悲伤。
停留在原主记忆里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宴至中途,内侍端上御酒,皇帝赐酒给近臣与献艺者。原主接过那杯酒时,指尖冰凉,杯中酒液清澈,映着殿内辉煌的灯火。
在原主饮下那杯酒后不久,胸腔便开始隐隐作痛。
所以喝下去的那杯酒有问题,这是原主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是谁想要害他?
为什么?
记忆到这里再次变得模糊、混乱,夹杂着病痛折磨的黑暗片段。
肖战靠在床头,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宫宴,赐酒,中毒,大理寺卿王一博……这些线索虽然破碎,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
这不是一次意外,是一次谋杀。
但为什么要谋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师呢?这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缘由吗?
接受了原主所有记忆的肖战觉得,原主除了琴艺尚可外,整个人性情温和,遇到一些麻烦事时,甚至还有些怯懦,并无任何值得被如此大费周章毒杀的特质。
除非……原主无意中触及了什么秘密?或者,原主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构成了障碍?
《洗冤秘录》!肖战脑中灵光一闪。
那本来路不明,又诡异地将他拉到书中世界的册子,里面记载的正是案件剖析,对象是“大理寺卿王一博”。而原主记忆中,似乎对这本“禁典”也有所耳闻,但原主似乎不知详情,只有一种模糊的、被禁止深究的恐惧感。
不过,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肖战一来到这个世界,这具身体便中毒了,或许并非偶然,这个认知让肖战不由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外间隐约传来了说话声,由远及近。
“……大人,肖琴师一直昏睡不醒,汤药都灌不进去……”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焦急。
“脉象如何?”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稳,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质感。
这声音……肖战的心脏骤然缩紧,原主记忆里对这个声音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与紧张。
女子声音带着哽咽,再次传了进来,“沉细欲绝,邪毒深侵肺腑,恐……恐就是这两日了。”
两人的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外。
肖战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即使隔着门扉,肖战也能感觉到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一种冰冷的压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烛光将来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首先映入肖战眼帘的,是朱红色的官袍下摆,绣着精致的云雁纹样,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然后,是黑色的官靴,踏在木地板上,声音不重,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肖战缓缓抬起眼,来人已走到床前几步远停下,身姿挺拔如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证物,或者一个……将死的犯人。
来人正是大理寺卿,王一博,这样的形象和原主记忆中的形象完全重合,甚至那冰冷的压迫感更甚。
肖战能感觉到自己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仿佛连灵魂深处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样都要被洞穿。想移开视线,想扮演好一个濒死病人该有的虚弱与茫然,但职业习惯让肖战下意识地开始观察起眼前之人。
官袍崭新挺括,但袖口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显示主人勤于公务而非耽于享乐;腰间佩剑,剑柄朴素无华,但握柄处磨得光滑,是长期使用的痕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有薄茧,是习剑之人;身上除了淡淡的皂角清气,还有一种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刑狱特有的阴冷味道。这是一个久居权位、手握生杀、且亲身卷入危险与黑暗的人。
“醒了?”王一博开口,声音比门外听到的更清晰,也更冷,没有询问,没有寒暄,是纯粹的陈述。
肖战的喉咙干涩发痛,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同时,肖战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显然知道原主中毒,甚至可能知道更多。肖战在心中告诫自己,现在自己的身份是中毒将死的琴师“肖战”,自己不能表现出太多异样,但也不能完全照搬原主可能懦弱畏缩的反应,毕竟一个将死之人,或许会有些不同也不一定。
肖战挣扎着想坐得更直些,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牵动了肖战的肺腑,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掌心再次染血。
摊开手,看了一眼那片暗红,肖战抬起眼,迎上王一博审视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虚弱,但带着一丝清晰的、属于“肖战本人”的困惑与质问。
“……王大人……”肖战的声音沙哑难听,语速缓慢,每个字都耗费力气,“我……为何在此?”
肖战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直接的问题,既符合病人醒来发现自己被安置(或许是被监视)的疑惑,也能试探对方的态度。
王一博的目光在肖战染血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回到他脸上。
“你于宫宴后毒发昏厥,无人认领,暂安置于此处。”王一博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无情,淡淡道,“太医诊断,七日散,毒入膏肓。”
“七日……散?”肖战重复着王一博的话,适当流露出茫然和恐惧,“我……我从未得罪何人……”
“宫中赐酒,经手者众。”王一博打断了肖战的话,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锋却锐利起来,“肖琴师可还记得,宴席间可有发现何异常?或者在此之前你可曾见什么人,此人行迹是否存疑?”
即使在面对一个濒死之人时,王一博的职业本能依旧占据上风,不由开始询问其案情来。
肖战心中一凛,原主的记忆里,对宫宴细节已然模糊,只记得饮酒前后并无特别,但肖战知道,这毒绝非偶然。
肖战垂下眼帘,做出努力回忆却痛苦不堪的样子,艰难答道:“……灯火太亮……人声嘈杂……只记得,酒很冷……”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王一博,“王大人……那本《洗冤录》……”
这个名字说出的瞬间,肖战清楚地看到,王一博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几分。
“你知道《洗冤录》?”王一博的声音低沉了些,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半分,那股压迫感更强了。
肖战见此情形,心中稍定,暗道,这本禁典果然是关键,原主虽然只是模糊知晓,但他赌对了,这本书果然能引起王一博最直接的关注。
“听……听过传闻,”肖战喘了口气,表现出体力不支的样子,“说是……记载奇案的禁书……是……与我……有关么?”
肖战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好在现在肖战的脸色应该足够苍白,气息足够微弱,一切都符合一个将死之人的状态。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般刮过肖战的脸,似乎要剖开这层虚弱的表象,看清内里真实的想法。
半晌后,才缓缓道:“《洗冤录》乃朝廷禁书,私藏、传阅者,罪同谋逆。肖琴师从何处听闻?”
罪名扣得极重,王一博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肖战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半是真半是假,咳得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光,气息愈发微弱,道:“……偶然……听几位大人……席间私语……提及……‘洗冤’二字……咳咳……并不知详情……”肖战将脑海里源于这本书的一些模糊信息来源用“席间私语”糊弄过去,这是肖战眼下能想到的最为稳妥的说法。
咳嗽平息后,肖战仿佛用尽了力气,靠在床头,眼神失去焦距地望着帐顶,喃喃道:“我要死了……是吗?”这句话,七分是扮演,三分却是真实涌上的寒意,毕竟肖战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的确糟糕透顶。
王一博沉默地看着肖战,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光线摇曳。
“七日散,并非无药可解。”
肖战猛地转回视线,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属于求生本能的光彩,视线紧紧盯着王一博。
“但解药难求。”王一博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需要三味世间罕有的药引,配制过程亦极其繁复凶险。以你目前状况,即便有解药,也未必能撑到服用之时。”
先给一丝希望,再陈述残酷现实,这是最常见的谈判技巧,也是掌控局面最能见效的手段。
肖战的心沉了沉,但随即又升起一股倔强,他不能就此坐以待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道:“王大人……想要什么?”
面对这样的情况,肖战决定不再扮演纯粹的将死之人,而是露出了属于现代肖战冷静谈判的一面。
虽然此刻的肖战十分虚弱,但那眼神里的明晰与决断,与片刻前的涣散截然不同。
王一博似乎对肖战突然的转变并不感到意外,反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果然如此”的神色。向前一步,更加逼近床边,那股混合着刑狱气息的压迫感几乎实质化。
“本官奉命追查《洗冤录》下落,及与之相关的数起悬案。”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音量却十分精准地保证肖战能听清,“肖琴师,你中毒前后,可曾接触过与之相关的任何物事、任何人?或者……你本身,知道些什么?”
对王一博而言,他并不关心一个琴师生死的,他是来查案的。
而肖战,无论是因为中毒,还是因为那本《洗冤录》,都成了王一博案卷上需要查清楚的一个关键节点,一个可能知情也可能无辜的……将死证人。
肖战迎上王一博那迫人的目光,肺部火烧火燎,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岔路口,此时若是完全否认,可能会被王一博当作无用弃子;若是透露太多,则可能卷入更深、更致命的漩涡。
肖战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地说:“我……不知。”在王一博的眼神愈发冰冷之前,补充道,“但……如果王大人能为我寻来解药……或一线生机……我愿尽我所能……回忆所有细节……包括宫宴……包括……任何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
肖战用脑海中关于《洗冤录》,或是中毒案的模糊信息,哪怕很多信息需要他“编造”或“诱导”,只要能成为王一博帮他寻求解药的交换条件。这是一个濒死之人最合理的诉求,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王一博定定地看着肖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无数情绪翻涌又平息,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深邃。
王一博并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良久后,王一博才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你好生休养。”丢下这句话,王一博转身便走,朱红的官袍在烛光中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
离开房间时,王一博补充道:“我会让人按时送药过来,但这些药只能暂且稳住你体内的毒。”
王一博没有承诺寻找解药,但“稳住毒发”已是说明王一博应允了刚才肖战的提议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背影。
肖战脱力般瘫软在床头,冷汗已浸透重衫。
刚才短短的对话,已经耗尽了肖战全部的心神和气力。
咳嗽再次无法抑制地涌上,肖战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暗红的血点溅落在干净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但比起咳血的痛苦,更让肖战心悸的是刚才的博弈,以及王一博最后那个深邃难明的眼神。
王一博绝不是仅仅来查案那么简单,对自己,或者说是对原主,王一博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关注,这不仅仅是审视犯人般的关注。
原主残留在肖战身体里的那丝对王一博复杂的情感,畏惧中夹杂的隐秘牵挂,此刻也隐隐影响着肖战,让他对王一博离去的身影,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又无法移开视线的感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
烛火将尽,光线愈加昏暗。
肖战在逐渐黯淡的光影中,望着自己染血的手掌,清晰地认识到:七日,或许只是毒发身亡的期限。而从这个夜晚开始,他踏入的这个江湖,这个迷局,其凶险与复杂,恐怕远超“七日散”百倍。
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活下去,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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