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学。
肖战裹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低头看手机，王一博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战哥，下课没？”他回了一句“刚下”，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校门口走。
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到师范门口的时候，王一博正蹲在路边打电话。羽绒服敞着，围巾胡乱搭在脖子上，一只手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肖战没出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
“……不行，那个价太低了，我们利润不够。”王一博皱着眉，“你再跟他谈谈，量大的话可以便宜一点，但不能低于这个数。”他说了个数字，肖战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挂了电话，王一博抬起头，看见肖战，愣了一下。“站多久了？”
“刚来。”
“骗人，你耳朵都冻红了。”
肖战没理他。两个人并肩往学校里走，王一博边走边翻手机，眉头还皱着。
“怎么了？”肖战问。
“职院那边有个社团想长期合作，但压价太狠。”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我算了一下，按他们的价，利润只有百分之八，加上送货成本，基本白干。”
肖战接过来看了看。“他们量有多大？”
“每月大概五千的货。”
“那你跟他们谈，价格可以适当让一点，但要把付款周期缩短。月结改成周结，资金压力小。”
王一博想了想。“行，我试试。”他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肖战。“战哥，你晚上有事吗？”
“怎么？”
“刘阳他们说要开会，你帮我听听？”
肖战看他一眼。“你们的会，我去干嘛？”
“你脑子好使。”王一博说得理所当然。
肖战没接话。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王一博停下来。“先吃饭，饿死了。”
食堂里没什么人，大一的还没返校。王一博去打了两份饭，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端回来的时候筷子都摆好了。
“吃。”他把饭推到肖战面前。
肖战看着那盘红烧肉。肥瘦相间的，油亮亮的，码得整整齐齐。“你发财了？”
“没。”王一博已经开始扒饭了，“前天接了个团购，赚了几百。”
“什么团购？”
“职院那边，一个系搞活动，订了五十箱饮料。”
肖战愣了一下。“五十箱？你一个人送的？”
“刘阳帮了忙。”王一博头也不抬，“累是累了点，但赚得多。”
肖战没说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王一博碗里。王一博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饭。
“看我干嘛？吃。”肖战低头吃饭。
王一博笑了，把那块肉吃了。
开会的地点在师范的空教室。肖战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几个人。刘阳在黑板前写写画画，看到肖战进来，眼睛亮了。“肖战！你来了！快来帮我们看看！”
肖战在最后一排坐下。“你们开你们的，我听着。”
刘阳也不勉强，转回头继续讲。他讲得很认真，从进货渠道到配送路线，从人员分工到利润分配，一条一条列在黑板上。肖战听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王一博坐在第一排，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肖战冲他摇摇头，他就转回去。刘阳讲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刘阳回头看肖战。
肖战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刘阳写的那些条目旁边画了几个箭头。
“整体框架没问题，但有三个地方要调整。”他指了指第一条，“进货渠道，你们只谈了一家批发商，万一他断货或者涨价，你们就被动了。至少要找两家备选，价格可以对比，货也能互相补充。”
刘阳在本子上记。
肖战又指了指第二条。“配送路线，你们按宿舍楼分的，但没考虑订单密度。有的楼一天十几单，有的楼几天一单，跑一趟的成本不一样。可以把订单少的合并配送，或者设置最低起送价。”
王一博听着，眉头皱了一下。“起送价？学生会不会嫌麻烦？”
“会。”肖战看着他，“所以你要算一下，是失去那几个小单划算，还是每天多跑几趟划算。”
王一博想了想。“那先试点，看看效果。”
肖战点点头，指向第三条。“利润分配，你们现在是按人头平分的，短期可以，长期会有问题。干多干少一样拿钱，谁还愿意多干？”
刘阳挠了挠头。“那怎么分？”
肖战在黑板上写了个公式。“基础工资加绩效。每人每月拿固定底薪，剩下的利润按业绩分。谁拉的单多，谁送的货多，谁就拿得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刘阳看看黑板，又看看肖战。“肖战，你以前真没干过这个？”
肖战没理他，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王一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看什么？”肖战说。
“看你。”王一博说，“好看。”
肖战的耳根热了。刘阳在后面咳了一声。“那个……咱们继续开会？”
会开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肖战从教室出来，冷风扑面，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战哥。”王一博从后面追上来，“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送你。”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战哥，你今天讲的那些，想了多久？”王一博忽然问。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想了多久？”
“进货、配送、利润分配。”王一博看着他，“你早就想好了吧？”
肖战没说话。他确实想了。上次帮王一博看创业计划的时候，就发现这些问题了。但他没说。他想等王一博自己发现。有些事情，得自己撞了墙才知道疼。但今天开会的时候，看刘阳在上面讲得满头汗，王一博坐在底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还是没忍住。
“随便想想。”他说。
王一博笑了。“你随便想想，比我想一寒假都管用。”
肖战看他一眼。“你少拍马屁。”
“真的。”王一博不笑了，认真地看着他，“战哥，谢谢你。”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肖战移开视线，往前走。
“谢什么。”他说，“你自己做的。”
王一博追上来。“那你也帮了。”
肖战没说话。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到了。”
王一博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有点冷。
“战哥。”王一博忽然开口，“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有。”
“下午呢？”
“怎么？”
王一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肖战接过来，是一份打印的课程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这是我们这学期的课。”王一博说，“我把我没课你有课的时间标出来了。”
肖战看着那张纸。周一下午，周三上午，周五全天……都被红笔圈着。
“你什么时候弄的？”
“寒假。”王一博说，“想着这学期多陪你。”
肖战看着他。他耳朵又红了，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乖乖小狗”肖战把课程表折好，放进口袋。
“？战哥你说什么呢？”
“没有你听错了”
王一博笑了。“哦，那说好了，你没课的时候我来找你。”
“嗯。”
王一博站在原地没动。肖战也没动。风吹过来，王一博打了个喷嚏。
“回去吧。”肖战说。
“你先走。”
肖战看着他。路灯下，他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围巾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脖子。肖战伸手，把围巾给他理好。王一博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了。”肖战转身，走进校门。
他走在校园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课程表。纸有点硬，边角扎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周一下午，周三上午，周五全天。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他把课程表折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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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肖战有两节课。
第一节课间，他收到一条消息。“战哥，起床没？”
他回：“在上课。”
对方秒回：“哦。那我不打扰你。”
过了十秒，又来一条：“中午一起吃饭？”
肖战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节课是电动力学。老师讲得很快，肖战埋头记笔记，一抬头，黑板已经擦了两遍。下课铃响的时候，他长出一口气，把笔放下。
手机又震了。“战哥，下课没？”
“刚下。”
“我在教学楼门口。”
肖战愣了一下。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挤挤挨挨的。他穿过人群，下楼，推开门。
王一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肖战，他笑了。“战哥！”
“你怎么来了？”肖战走过去。
“接你下课。”王一博把袋子递给他，“顺便给你带个饭。”
肖战打开袋子，是一盒三明治和一杯热奶茶。“你买的？”
“嗯。”王一博点点头，“路过买的。”
肖战看着他。从他学校到T大，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哪里来的路过？但他没戳穿。“谢了。”他说。
他们并肩往食堂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肖战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肉的，还是温的。
“好吃吗？”王一博问。
“嗯。”
王一博笑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肖战忽然停下来。“你吃了吗？”
王一博愣了一下。“没。”
肖战看着他。“那你就看着我吃？”
“想着跟你一起吃。”王一博说得理所当然。
肖战没说话。他转身走进食堂，王一博跟在后头。两个人打了饭，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王一博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肖战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他家吃饭的时候，他妈妈一个劲儿往自己碗里夹菜，王一博在旁边扒饭，一句话都不说。
“慢点。”肖战说。
“下午有课。”王一博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课？”
“市场营销。”
肖战愣了一下。“就是你上学期挂的那门？”
王一博噎住了。“……没挂，是差点挂。”
肖战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王一博碗里。王一博抬头看他。“干嘛？”
“补补脑子。”
王一博笑了。“补了也听不懂。”
“那我给你讲。”
王一博愣了一下。“你不是也有课吗？”
“晚上没课。”
王一博看着他。“那……晚上我去找你？”
肖战点点头。
王一博笑了。他低头把那个鸡腿吃了，吃得很慢，像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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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肖战在图书馆四楼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翻开《数学物理方法》，看了两页，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王一博说的那些话，刘阳记笔记的样子，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他合上课本，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手机震了。他几乎是秒接。“战哥，你在图书馆吗？”
“嗯。”
“几楼？”
“四楼。”
“等我。”
二十分钟后，王一博出现在楼梯口。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到肖战面前，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他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肖战打开袋子，是一杯热可可和一袋面包。
“你跑过来的？”肖战看着他。
“怕你等急了。”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把市场营销课本掏出来。
肖战把热可可推到他面前。“你喝。”
“给你买的。”
“你手凉。”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凉，刚才在外面冻的。他捧起热可可，喝了一口。烫，但很暖。
“战哥。”他抬起头。
“嗯？”
“你讲吧。”
肖战把课本拿过来，翻了翻。第三章，市场细分。他上次帮王一博复习过，但他知道这人考完就忘。
“市场细分，就是把消费者分成不同的群体。”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比如你们卖零食，男生和女生不一样，南方人和北方人不一样，大一和大四也不一样。你要知道你的客户是谁，才能卖给他们。”
王一博听着，点点头。
“那你的客户主要是谁？”
“学生。”
“什么样的学生？”
王一博想了想。“晚上饿的？打游戏的？”
肖战在表格里写了几行字。“男生，大一到大三，晚上十点以后需要宵夜的。”
王一博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战哥，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
“少拍马屁。”肖战翻到下一页，“继续。”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王一博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肖战讲着讲着，发现他盯着自己的手看。
“看什么？”
王一博说，“你手好看。”
肖战的耳根热了。“听课。”
“在听。”王一博低下头，但嘴角弯着。
肖战没理他，继续讲。讲到第四页的时候，王一博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肖战愣了一下。“干嘛？”
“你手凉。”王一博说，“我给你捂捂。”
肖战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大一些，骨节分明，掌心很热。肖战没挣开。
“还听不听？”他说。
“听。”王一博没松手。
肖战用另一只手翻课本。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个讲，一个听。偶尔有人经过，看一眼，又走了。
讲到第八章的时候，图书馆要关门了。肖战合上课本。“下次再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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