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鱼

周末，王一博接了个大单。职院一个社团搞活动，要订八十箱饮料、五十箱泡面，还有一堆零食。刘阳接到电话的时候，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博哥！大单！大单！”

王一博正在写作业，头也不抬。“多少？”

刘阳报了个数。

王一博的笔停了一下。“多少？”

刘阳又报了一遍。

王一博站起来，把笔扔桌上。“走，去谈。”

两个人跑到职院，跟社团负责人谈了一个小时。价格、配送、付款周期，一条一条磨。王一博把肖战教他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用，压价、让利、谈条件。最后对方拍板，签了合同。

回去的路上，刘阳兴奋得不行。“博哥，这一单能赚多少？”

王一博算了算。“去掉成本，大概两千。”

“两千？！”刘阳眼睛都直了，“一个月接几单这样的，咱们不就发了？”

王一博没说话。他在想肖战说的那些话。量大了可以压价，资金要留备用，配送要优化路线。这些都得慢慢来。

“先把这个单做好。”他说，“后面的再说。”

晚上，他给肖战发消息：“战哥，今天接了个大单。”

肖战回得很快：“多少？”

王一博把数字报过去。

等了一会儿，肖战回：“不错。但要注意几点。第一，定金要收，至少百分之三十。第二，配送时间要确认好，别跟上课冲突。第三，留好发票，以后报税用。”

王一博看着那几条，笑了。他打字：“知道了，战哥。”

又发了一条：“周末请你吃饭。”

肖战回：“不用。”

“必须请。”

“那随便。”

“没有随便。”

等了一会儿，肖战回：“那就你上次说的那家烤鱼。”

王一博愣了一下。上次说的那家烤鱼店，是寒假的时候随口提的。他自己都忘了。但肖战记得。

他打字：“好。”

发送。又发了一条：“战哥。”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很久没有回复。久到他以为肖战睡了。

手机震了。“傻子。”

王一博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进货，配送，上课，复习。但他不觉得累。一点都不觉得。

烤鱼店在师范后街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但里面坐满了人，说话声混着辣椒和孜然的香气，热腾腾的，把三月的倒春寒挡在门外。

王一博提前半小时到了，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他没接，说等人。等了二十分钟，肖战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鼻尖冻得发红。

“堵车了。”他在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王一博把菜单推过去。“早就点好了。”

肖战看了一眼他点的菜。烤鱼，微辣，配菜是土豆、藕片、金针菇，外加一份红糖糍粑和两碗米饭。“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什么？”

“上次你多夹了两筷子藕片。”王一博说得理所当然。

肖战愣了一下。上次，是寒假前的事了，他自己都不记得。

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红油在铁盘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王一博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肖战碗里。

“吃。”

肖战看着那块肉，没动筷子。

“怎么了？”王一博问。

“你那个大单，怎么样了？”

王一博的筷子顿了一下。“后天送货。”

“八十箱饮料，五十箱泡面，你打算怎么送？”

“刘阳找了个面包车。”

“司机呢？”

“我开。”

肖战看着他。“你有驾照？”

“去年暑假考的。”

肖战没说话。他低头吃鱼，吃得很慢。王一博也没说话，把配菜一样一样往他碗里夹。

“战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担心？”

肖战的筷子停了一下。“担心什么？”

“担心我搞砸。”

肖战抬起头。王一博看着他，眼睛里有认真，有紧张，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不是担心你搞砸。”肖战说，“是担心你太急。”

王一博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肖战放下筷子，“要么不做，一做就想一口气吃成胖子。上次住院是这样，这次创业也是这样。”

王一博张了张嘴。

“刘阳那个面包车，你开过几次？后天的货，你打算几点开始搬？搬到几点？搬完还有力气上课吗？”肖战看着他，“你想过没有？”

王一博没说话。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那怎么办？”

肖战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他夹了一块糍粑，放在王一博碗里。

“找几个人帮忙，别自己扛。配送时间跟对方商量，分批次送，别一天全送完。”他顿了顿，“还有，开面包车的时候慢点。”

王一博抬起头。“你同意我开了？”

“不同意有用吗？”

王一博笑了。那种笑，从眼底漫上来的。

“战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真好。”

肖战的耳根热了。“吃你的鱼。”

王一博低头吃饭，嘴角弯着。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战哥，你下周是不是有考试？”

“嗯，电动力学。”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肖战没理他。

王一博把碗里的糍粑夹到他碗里。“吃完回去复习，我不打扰你。”

肖战看着那块糍粑。红糖馅的，糯糯的，被王一博戳得有点变形。“你作业写完了？”

“没。”

“那吃完回去写。”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鱼吃得差不多了，配菜也捞干净了。王一博去结账，肖战在门口等。出来的时候，王一博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什么？”

“红糖糍粑，打包的。”他把袋子递给肖战，“晚上复习饿了吃。”

肖战接过来。袋子还有点热，隔着塑料袋烫手心。他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战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想了想，有道理。”

肖战看他一眼。

“分批次送，跟对方商量过了，他们同意分三天送完。帮忙的人也找了，刘阳找了两个老乡，一个开车一个搬货。”王一博说，“我自己不开车了，坐副驾看着。”

肖战没说话。

“你笑什么？”王一博问。

“没笑。”

“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肖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走到校门口，肖战停下来。“到了。”

王一博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

“你进去吧。”王一博说。

“你先走。”

“你先。”

肖战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忽然伸手，在王一博脑门上弹了一下。

“嘶——”王一博捂住额头，“你干嘛？”

“看你傻不傻。”

王一博笑了。他伸手，把肖战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不傻。”他说，“聪明着呢。”

肖战没说话。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他回头。王一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肖战抬起手，挥了挥。王一博也抬起手。

肖战转身，继续走。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袋糍粑。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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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六点，王一博被闹钟叫醒。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躺了两秒，翻身坐起来。刘阳已经在洗漱了，牙刷塞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博哥，面包车到了。”

王一博穿好衣服下楼。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宿舍楼门口，车门开着，两个老乡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刘阳坐进驾驶座，拍拍方向盘。“走？”

王一博上车，坐副驾。车子发动，突突地响。天慢慢亮了，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

批发市场已经开门了。老板娘看到王一博，笑着打招呼。“来了？货备好了，八十三箱饮料，五十箱泡面，零食都按单子装的。”

王一博去验货。他一箱一箱地看，生产日期、包装、数量，挨个对。刘阳在旁边等着，两个老乡也等着。

“博哥，差不多了吧？”刘阳小声说。

王一博没理他，继续看。看完最后一箱，他点点头。“装车。”

四个人开始搬。饮料重，一箱一箱摞上去，面包车的弹簧压下去不少。泡面轻一些，码在饮料上面。零食塞在缝隙里，把车塞得满满当当。

刘阳喘着气。“博哥，这车得超重了吧？”

“没事，慢点开。”

王一博坐上副驾，刘阳发动车子。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开出去，速度很慢，像一头老牛。

第一家收货的是职院学生会。王一博提前到了，对方还在布置会场。看到满满一车货，负责人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按单子来的。”王一博把货单递过去，“麻烦核对一下。”

对方一箱一箱地点，点完签字。王一博看着那张签好的单子，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一家，利润大概八百。

第二家是职院的社团联合会。货少一些，但也要搬。王一博下车帮忙，刘阳拦他。“你歇着，我们来。”

“没事。”

他一箱一箱地搬，搬完手心磨红了一块。刘阳看见了，没说话。第三家是职院的广播台，只剩零食和饮料，货不多，搬完已经快中午了。

刘阳把面包车停在学校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博哥，还差多少？”

王一博看了看单子。“还有两箱饮料，一箱零食，下午送。”

“那我先回去上课了。”

“嗯。”

刘阳走了，两个老乡也走了。王一博坐在面包车副驾上，看着剩下的货。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刺眼。他拿出手机，给肖战发消息：“战哥，送完两家了。”

等了一会儿，肖战回：“手疼吗？”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红了一块，有点肿。“不疼。”他打字。

“骗人。”

王一博笑了。他打字：“有一点。”

这次回得很快：“晚上我给你揉揉。”

王一博看着那行字，他打字：“好。”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往最后一站开。

晚上，肖战在图书馆复习。电动力学第四章，麦克斯韦方程组。他看了三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手机震了一下。

“战哥，我送完了。”

他看着那行字，回：“嗯。”

几秒后：“你在图书馆？”

“嗯。”

“几楼？”

“四楼。”

“等我。”

肖战放下手机，继续看书。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路灯亮着，老槐树下空空的。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手机又震了。“战哥，我在楼下了。”

肖战收拾好东西，下楼。王一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肖战，他笑了。

“战哥。”

肖战走过去。“手。”

王一博把手伸出来。肖战握住，翻开掌心。红了一块，有点肿，还有几道被纸箱边缘磨出来的白印子。

“不是说找人了？”

“找了。”王一博说，“我也搬了几箱。”

肖战没说话。他握着王一博的手，没松。王一博也没抽回去。

“给你带了夜宵。”他把袋子递过来。

肖战接过来，打开。是一盒小馄饨，还有一份红糖糍粑。馄饨还是热的，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

“你吃了吗？”肖战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肖战看着他。他咽了一下口水，眼睛一直往馄饨上瞟。

“骗子。”肖战把馄饨递给他。“你吃。”

“给你买的。”

“我吃糍粑。”

王一博看着那碗馄饨，又看看肖战。“那……一人一半？”

肖战没说话。他把馄饨分成两份，一份多一点，一份少一点。多的那份推给王一博。

“吃。”

王一博笑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但很鲜。

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分着一碗馄饨。路灯照着他们，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战哥。”

“嗯？”

“今天赚了两千三。”

肖战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王一博点点头，“三家加起来，利润两千三。”

肖战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以前那种不管不顾的亮，是一种更沉的、更稳的东西。

“那不错。”肖战说。

王一博笑了。“那以后能赚更多。”

“嗯。”

“赚够了钱，请你吃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

王一博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比馄饨好。”

肖战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战哥。”

“嗯？”

“你下周考试，能考好吗？”

“能。”

“这么自信？”

“嗯。”

王一博笑了。他把肖战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我等你考第一。”

肖战睁开眼，看着他。“考第一有什么奖励？”

王一博愣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肖战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先欠着。”王一博说，“等你考完了再说。”

肖战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远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夜很深了，但两个人谁也没说要走。

“王一博。”

“嗯？”

“你明天还有课吗？”

“有。上午市场营销，下午体育。”

“作业写了吗？”

王一博沉默了。

“没写？”肖战看着他。

“……忘了。”

肖战叹了口气。“那回去写。”

“再待一会儿。”

“不行。”

“十分钟。”

“五分钟。”

王一博笑了。“好，五分钟。”

他们坐在台阶上，肩并肩。路灯把最后一点光洒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像盖了一层薄毯。肖战闭着眼睛，王一博看着远处。远处的楼里还有灯亮着，不知道是谁，也在熬夜。

“战哥。”

“嗯？”

“你说，以后咱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肖战没睁眼。“什么样？”

“就是……你学习，我创业。你考试，我送货。你考第一，我赚钱。”

肖战睁开眼，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会。”他说。

王一博笑了。他低头，在肖战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走吧。”他站起来，“送你回去。”

肖战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走到楼下，肖战停下来。

“到了。”

王一博也停下来。

“明天还来接你。”他说。

肖战看着他。“你不是有课吗？”

“下了课来。”

肖战没说话。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王一博。”

“嗯？”

“手还疼吗？”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已经退了，但还是有点肿。

“不疼了。”他说。

肖战走过来，拿起他的手。低下头，在他掌心里亲了一下。很快，很轻。然后转身，跑进宿舍楼。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软软的，暖暖的。他笑了，把手攥成拳头，揣进口袋里。

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灯亮了，三楼，左边第三个窗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路上。

他走得很慢，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