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肖战在黑暗中醒来,不是自然醒,是某种很轻,但持续不断,像砂纸摩擦帆布的生硬吵醒的。
肖战躺在睡袋里,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王一博正在检查绳索的声音。
金属锁扣相互叩击的清脆声响,绳索抽拉过保护器的摩擦声,还有偶尔的、几不可闻的呼气声。这些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山间,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
肖战睁开眼,透过内帐的纱网看向外面,天还是墨黑的,但营地中央已经亮起了一盏头灯。光柱稳定地移动着,照亮一小片地面,和一双正在工作的手。
肖战静静看着,坐在地上的王一博,他的面前摊开着七八根不同直径的绳索,各种颜色的扁带、主锁、上升器、下降器。
每拿起一件器材,都要对着头灯仔细检查:看绳皮是否有磨损,看金属件是否有裂纹,看缝线是否脱线。检查完,用软布擦拭,然后按某种肖战无法理解的顺序重新排列。
动作精确,没有多余,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前清点器械一样。
肖战坐起身,拉开睡袋拉链,凌晨的寒气瞬间钻进衣物缝隙,让他打了个冷颤。
摸索着找到头灯戴上,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劈开黑暗。
穿衣,穿鞋,整理睡袋,每一个动作都在狭小的帐篷空间里被放大。
当肖战拉开帐篷拉链钻出去时,王一博抬起头,大概是因为刚醒没多久,声音有些沙哑,道:“早。”
肖战的声音也被冻得发紧,“早。”
“睡得怎么样?”
“还行。”肖战蹲下,从背包里取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温水,水已经凉透了,“你……没怎么睡?”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王一博说着,拿起最后一把主锁,对着头灯转动角度检查内部的弹簧机构,“过来,教你认器材。”
肖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面冰凉,湿气透过裤子渗进来。
“这是你今天要用的全套个人技术装备。主绳是动力绳,直径10.5毫米。记住,动力绳有延展性,能缓冲坠的冲击。这是你的坐式安全带,昨晚已经按你的身材调整好了,现在再试一次。”
肖战接过安全带,尼龙材质,摸起来比想象中硬,按照昨晚学的步骤,把腿环套上,扣好腰环,调整松紧。
“太松。”王一博指了指腰环的位置,“收紧到能插进两个手指,不能更多。坠落时如果安全带移位,会导致肋骨受伤。”
肖战重新调整。
“可以了,这是下降器,八字环,使用时要确保绳索穿线正确,反穿会失控。看着我演示。”说着拿起另一套器材,慢动作演示如何穿绳,如何将八字环扣入安全环,如何用手在下方控制绳索。
“右手是制动手,永远不能离开绳子;左手是导向手,可以辅助。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右手制动,永远不松;左手导向,可以辅助。”
“现在说最重要的部分:坠落制动。”说着王一博示意肖战也站起来,问,“如果发生坠落,我是说如果,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肖战想了想:“抓住什么?”
“错。在垂直环境中,本能地伸手抓握,大概率会抓到松动的岩石或植物,导致二次伤害。正确的反应是:立刻用制动手抓紧绳索,身体尽量保持直立,双腿微曲准备缓冲撞击。”
王一博边说边做出动作示范,在头灯的光柱里,他的身形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柱子。
“如果是我坠落呢?”
“什么?”
“如果你坠落了,我该怎么做?”
头灯的光打在王一博脸上,肖战看见他的睫毛在光晕边缘颤动了一下。
沉默片刻,王一博说:“你不需要考虑这个,我的安全由我自己负责,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
“但如果——”
王一博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但很坚决,“没有如果。在野外,每个人都先对自己负责,才能对团队负责。明白了?”
肖战看着他,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肖战看到的不是不耐烦,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防御。
“明白了。”
王一博看了眼腕表,“还有一小时天亮,去整理你的拍摄装备,记住:所有器材必须固定在身上或背包上,任何掉落物都可能成为高空坠物,伤及下方人员。”
肖战回到帐篷,将两台胶片机身,四支镜头,二十卷分装的胶片,滤光镜,清洁工具,还有那本防水的拍摄笔记按照昨晚想的方案收纳整理。
整理到一半时,帐篷外传来其他队员起床的声音,营地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天光开始泛白,不是日出,是日出前的那种灰白色,像稀释了的牛奶,从东边山脊后面渗出来。
山体的轮廓逐渐清晰,深黑变成深灰,再变成青黛色。
队员们围在已经重新燃起的篝火旁,加热早餐,是混着坚果和果干的燕麦粥,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成白雾。
王一博也坐在火边,正在往自己的保温杯里倒咖啡。
肖战走过去,接过孙姐递来的粥碗,“紧张吗?”
“有点。”
“正常。我第一次下天坑,前一晚根本没睡着。但王队带队,你放心,只要严格按照他的指令来,比在城市里过马路还安全。”
肖战看向正小口喝着咖啡的王一博,眼睛看着火,像没听见。
肖战压低声音问:“他每次都这么早就起来检查装备?”
孙姐点头,“五年了,没变过。所以我们这些老队员才敢跟他去最危险的地方。”
肖战想起昨晚的对话,想起萧老的嘱托,想起那份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装备清单。也许那不只是严苛,也许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在乎。
吃过早饭,天完全亮了。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没有阳光。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升上来,缠绕在半山腰,像一条条缓慢蠕动的白色河流。
老陈抬头看天,“天气不太好啊。”
王一博已经穿戴好全套装备,安全带、头盔、手套,胸前挂着各式器械,“阴天反而更好,没有强烈光影对比,坑内视觉环境更稳定。准备出发。”
队员们迅速收拾营地,打包帐篷,掩埋垃圾,恢复原状。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整装待发。
王一博站在队伍前,做最后的简报,“今天的目标:下降至‘青龙’天坑底部,建立前进营地。总垂直落差三百二十米,分四段下降,每段有中途平台可以休息。我打头,老陈收尾,肖战由我直接带。”
说着,转头看向肖战:“跟紧我,保持三到五米距离。我每做一个动作,你重复就行。有任何疑问,马上问,不要猜。明白?”
“明白。”
“好,出发。”
队伍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向山脊走去,路越走越陡,植被从灌木变成苔藓,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
走了大约半小时,肖战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潺潺声,而是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巨兽的呼吸。
空气的湿度明显增加,呼吸时能感觉到鼻腔里有细密的水珠。
“到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凹陷,不是肖战想象中的垂直深井,而是沿着山体斜向切入的巨大裂隙。
洞口宽近百米,向内逐渐收缩,深处一片漆黑,看不见底。
岩壁呈青黑色,湿漉漉的,布满深绿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
水声就是从那个黑暗深处传来的,混着回声,变得空洞而宏大。
因为阴天,天光从洞口斜照进去,在岩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区域。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最后融入完全的黑暗,像一只巨眼,凝视着天空。
“这就是‘青龙’,中国已探明深度排名第七的喀斯特天坑。底部有地下河,通往一个尚未完全测绘的洞穴系统。”
肖战站在那里,相机挂在胸前,但他没有举起来,有些景象,取景器装不下。
“准备连接。”王一博已经走到洞口边缘,在一块突出的岩柱上缠绕扁带,用主锁连接,测试承重,这便是第一个下降锚点。
“肖战,过来。”
肖战走过去,脚下的岩石很滑,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王一博指着肖战安全带上的一个橙色环扣,“把你的主锁扣进这个安全环,在我确认你系统正确之前,不要断开连接。”
肖战照做,金属锁扣“咔嚓”一声闭合,清脆的响声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微不足道。
王一博开始检查他的装备:安全带松紧,八字环穿绳方式,手套,头盔扣带,每一样都仔细检测,亲手调整。
检查到最后,王一博抬起眼看向肖战,“记住下降时,身体后倾,与岩壁保持角度。脚踩稳,手控制速度。如果害怕,就看向岩壁,不要看下面。”
“如果我还是怕呢?”
“那就想点别的,想你要拍的照片,想光线照在苔藓上的样子,想任何能让你专注的东西,除了高度。”
说完,拍了拍肖战的肩膀,鼓励道:“你可以的。”
然后转身走到锚点处,将自己的下降系统挂上主绳。“我下去了,数到二十,你开始。”
话音刚落,王一博向后一步,身体倾斜,双脚蹬住岩壁,开始下降,动作流畅,控制精准,像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肖战数着,一、二、三……
数到十五时,王一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经过岩壁反射,带着回声:“系统安全,可以下来。”
肖战深吸一口气,走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天空,转身,面向岩壁,身体后倾。
第一步踏出去时,心脏猛地撞向胸腔,随后按照王一博教的方法开始下降,右手抓紧制动端的绳索,左手辅助,双脚找到落脚点。下降器发出平稳的“嘶嘶”声,绳索匀速滑过。
第一段落差大约七十米,岩壁相对平缓,有许多天然的台阶和平台。肖战下降得很慢,但很稳,按照王一博教的,专注于每一个动作:找脚点,控制速度,保持呼吸。
中途,肖战停下来一次,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看见了左侧岩壁上,一丛白色的钟乳石状沉积物,像倒悬的冰川。
腾出左手,举起相机,快速构图,按下快门,快门声被下降器的摩擦声和水声淹没。
“继续。”下方传来王一博的声音,他已经在下一级平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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