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第三段,落差越来越大,岩壁越来越陡;光线逐渐变暗,温度降低,湿度增加,肖战能感觉到头盔上有水珠滴落,不知道是雾气还是岩壁渗水。
下降到第四段起点时,两人在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休息。从这里往下看,底部仍然遥不可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越来越响的水声。
王一博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闷,说:“最后一段,一百米,全程垂直,中间没有休息点,需要一口气下到底,有问题吗?”
肖战的手臂已经开始酸胀,手指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没说。
王一博把水壶递给他,“喝点水,最后一段,我就在你侧下方,保持你能看见我的距离。”
水是温的,加了电解质粉,有淡淡的咸味。
“王队,你第一次下天坑时,害怕吗?”
王一博正在检查绳索磨损情况,闻言动作顿了顿。
“怕。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怕。”
肖战怔住。
“害怕不是问题,问题是让害怕控制你。准备好吗?”
“好了。”
最后一段下降开始,真正的垂直岩壁,几乎没有落脚点,全靠绳索承重。肖战的身体完全悬空,双脚偶尔轻点岩壁以保持稳定。下降器的嘶嘶声变得连续不断,像某种机械的呼吸。
光线越来越暗,头灯的光柱在潮湿的岩壁上切割出晃动的圆形光斑。
肖战看见岩壁上密布的微小孔洞,看见水流冲刷出的光滑凹槽,看见黑暗中闪烁的矿物晶体。
下降过半时,肖战看见了一束从左侧岩壁的一道狭窄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不是天光,是某种矿物的反光?还是地下水的磷光?肖战说不清,那光很微弱,青白色,像凌晨的天色,但异常纯净。、它照亮了裂缝边缘的一片苔藓,那些苔藓在光里呈现出翡翠般的绿色,绿得几乎不真实。
肖战停住了,不是故意停住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停住的。
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制动端,整个人悬在半空,转过头,看向那束离他大概三米远的光。
如果有落脚点,如果能横移过去,如果能……他能拍出一张绝无仅有的照片。
光从大地裂缝中渗出,照亮生命。
那是象征,是隐喻,是萧老会喜欢的、有“脾气”的画面。
肖战计算着岩壁看起来有微小的凸起,也许可以脚踩。左手松开导向端,迅速横移过去,拍一张,再回来。
十秒钟,最多十五秒。
肖战的左手动了,不是去抓相机,而是去够岩壁上那个看似牢固的凸起。
手指接触到岩石的瞬间,他就知道错了,那不是岩石,是苔藓覆盖下的、松动的页岩碎片。
碎片剥落,肖战的左手抓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右倾斜。右手本能地松开制动端想去抓什么,但身体的自保机制压倒了理性。
绳索失控滑脱,他坠落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像一个慢镜头,像一个梦。
肖战看见那片剥落的页岩碎片旋转着向下飘落,像一片黑色的羽毛。
看见那束青白色的光还在裂缝里,安静地亮着。
看见自己的相机从胸前荡起,黑色的机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他看见王一博,在他斜下方大约五米处,王一博正抬头看过来,头灯的光柱向上照,照亮了他自己的脸。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是绝对的、凝固的专注。
王一博的手动了,不是去抓自己的绳索,而是单手解开了连接他和锚点的副保。这个动作在正常情况下是自杀,失去副保,全重悬于下降器,但他毫不犹豫地做了。
王一博双腿猛蹬岩壁,身体像钟摆一样横荡过来。与此同时,伸出右手。
肖战在坠落时看见那只手越来越近,看见手指张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见掌心那些熟悉的茧,看见那只手的轨迹不是去抓他,而是去抓他腰间的安全带。
精准,稳定,像演练过千百次。
在肖战的背部即将撞上岩壁的前一刻,在坠落即将变成撞击的前0.5秒,王一博的手抓住了他的安全带。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撞向岩壁,王一博用另一只手护住肖战的后脑,自己的背重重撞在岩石上。
闷响,像沙袋落地,然后一切静止。
只有绳索还在晃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肖战悬在半空,安全带勒进腰腹,几乎无法呼吸,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
王一博的手臂横在他胸前,像一道铁箍。
几秒钟,也许十几秒钟,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从下方深处传来,还有两人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
“受伤了吗?”王一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
肖战想摇头,但动不了,只能发出一个音节:“……没。”
“好。”王一博的手臂松开了些,但没完全放开,“现在听我说,你的下降器已经脱手,主绳失去控制。我会把我和你的系统连接,然后我们一起下降到底部。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要动,不要尝试自己操作。明白?”
“……明白。”
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绳索摩擦的声音,肖战能感觉到王一博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温热,急促,但手上的动作稳得像机械。
“系统连接完成,我们现在开始下降,保持身体放松。”
下降重新开始,这次是两个人,一个系统,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王一博用单手控制下降器,另一只手仍然环在肖战身前,保持稳定。
肖战闭上眼睛,脑子理一遍遍回忆着黑暗中,那只手伸过来的画面。那只手的轨迹,手指张开的弧度,抓住安全带时瞬间的收紧。
还有王一博的脸,在那0.5秒里,那张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专注,纯粹的、绝对的专注。
下降到中途平台时,老陈和其他队员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两人平安抵达,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没人说话,气氛凝重。
王一博先把肖战放到平台上,然后自己解开连接。他站直身体,背对着肖战,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肖战看见他的冲锋衣后背有一大片摩擦的痕迹,边缘已经破损。
“王队,你的背——”老陈开口。
王一博打断道:“没事,检查所有人系统,准备最后一段下降。”
王一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最后一段下降很顺利,二十分钟后,整个队伍抵达天坑底部。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河滩,灰白色的石灰岩地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
一条宽阔的暗河从一侧岩壁下涌出,流向另一侧的黑暗深处。
水声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水雾和某种矿物的气味。
队员们开始建立营地,没人提起刚才的事,但肖战能感觉到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不是责备,更像是担忧和后怕。
肖战独自走到河边,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取下相机,检查。机身有几处擦痕,但功能正常。接着,打开后盖,检查胶片,还好,没有漏光。
最后,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侧面有一道擦伤,渗着血珠,不严重,但肖战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
王一博走过来,在肖战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急救包,“处理一下。”
肖战沉默地消毒,贴创可贴。
“为什么?”
肖战的手停住。
王一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某种紧绷的东西,问:“为什么要去够那个点?你知道那不安全。”
肖战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淹没,说:“我看见一束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我想……我想如果能靠近点,能拍下来……”
说到一半,肖战顿住了。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那束光,我也看见了。”
肖战猛地转头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没有看他,眼睛看着暗河的水面,“青白色的光,应该是某种含磷矿物的反光,或者是地下水的瑞利散射,很罕见,但不是唯一。下个月,我们去另一个天坑,那里有条裂隙,每年只有冬至前后十天,正午的阳光能直射进去,形成金色光柱,比今天这个好看。”
肖战怔怔地看着王一博。
王一博转过头,目光最终落在肖战脸上,“我的意思是,好的画面,以后还会有,但命只有一条,你明白吗?”
王一博的眼睛很暗,像深潭,所有情绪都沉在看不见的底处。但肖战看见了,在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后怕,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
“我明白。”
“营地搭好了,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洞穴测绘,有你拍的东西。”走了几步,王一博停住了脚步,但没回头,“还有,那张照片……如果你拍了,洗出来给我看看。”
然后走向营地中央,背影融进头灯晃动的光斑里。
肖战坐在岩石上,看着暗河黑色的水面,水声轰鸣,像大地的脉搏。
肖战举起右手,张开手指,对着头灯的光,想象着那只手伸过来的瞬间,想象那0.5秒里,两个人之间短暂而永恒的交集。
最后,肖战握紧拳头,感受掌心那些不存在的安全带的触感,冲击的震动,还有那只手的温度。
黑暗中,肖战看见那束青白色的光,也看见另一束光从上方照下来,穿过三百米的黑暗,穿过潮湿的空气,穿过生与死之间那条纤细的缝隙,照进他此刻所在的、大地最深的记忆里。
那束光里,有一只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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