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底部的夜晚,黑得彻底,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火稀释的深蓝,而是纯粹的、密不透光的墨黑。
头灯的光柱在其中切开一道道短暂的裂口,照亮水雾、岩壁、和队员们的侧脸,然后又迅速闭合,仿佛光线也被黑暗吸收了。
营地搭在离暗河二十米远的一块高地上,四顶帐篷呈菱形分布,中间的空地上点着卡斯炉,加热着晚餐。
肖战坐在最边缘的帐篷门口,手里捧着金属饭盒,却没有吃。
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胸腔,提醒他几小时前那0.5秒的失重,那只伸过来的手,后背撞击岩壁的闷响。
还有王一博那句话:“那张照片……如果你拍了,洗出来给我看看。”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肖战此刻混乱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圈难以解读的涟漪。是原谅?是讽刺?还是某种他理解不了的专业态度?
“肖老师。”
肖战抬起头,看见孙姐拿着医疗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孙姐打开头灯,小心地揭开创可贴,重新消毒,换上新的敷料,“还好,伤口不深,身上还有其他地方疼吗?”
“没有。”
“背呢?撞那一下不轻。”
“……有点淤青,没事。”
“你知道今天有多险吗?”孙姐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声淹没。
“知道。”
孙姐一边收拾医疗包一边说:“王队后背擦伤了一大片,刚才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发现皮都磨掉了,但他不让我告诉你。”
肖战的手指收紧,金属饭盒边缘硌着掌心。
“我不是在怪你,野外工作,意外难免。但你要明白,王队他把每一个队员的安全都背在自己身上,你出事,他比谁都难受。”
“他……很生气吧?”
孙姐笑了,笑容在头灯光里有些模糊,“生气?不,王队从来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生气。他只会想,下一次怎么避免。”
说完,孙姐站起身,拍了拍肖战的肩膀,“吃点东西,明天还要工作。”
孙姐走后,肖战终于舀起一勺食物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温热的东西滑进胃里,身体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
肖战抬头看向营地中央,此时的王一博正和老陈、小柯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讨论明天的路线。王一博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食指在地图上移动,偶尔点一下某个位置。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专业、专注,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肖战看见王一博每一次抬起手臂时,背部肌肉那瞬间的僵硬;看见他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偏移到没有受伤的一侧;看见他说话时,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
那些细微的破绽,像完美冰面上裂开的蛛网细纹。
晚餐后,队伍开了个简短的会,营地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六张沉默的脸。
肖战坐在折叠凳最边缘,冲锋衣肩部被岩壁磨出的裂口还沾着湿泥,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在火光下格外醒目,那是王一博抓住他时留下的印记,此刻正随着脉搏隐隐作痛。
王一博在篝火另一侧,战术手电的光束打在摊开的地形图上,影子在帐篷布上拉得又长又硬,说话时的声音比冰川融水还冷,道:“今日下探深度,原计划二百四十米,实际完成一百八十七米。延误原因……”说着,王一博转头看向肖战,“摄影师肖战同志,在未经报备、未系辅助绳的情况下,擅自脱离主路线四米,前往岩壁西侧裂缝区。”
小柯和其他三名队员交换了眼神,没人吭声。
“你知道四米在垂直天坑里意味着什么吗?”王一博手电光突然打到肖战脸上,刺得他眯起眼,“意味着一旦坠落,主绳摆动幅度会超过安全范围,意味着救援锚点需要重新计算,意味着整个团队的撤退时间会增加至少四十分钟,而在洞穴环境中,四十分钟可能是一场暴雨从地面渗到坑底的时间差。”
肖战喉咙发干:“我只是看到那束光……”
王一博打断他,这个词从他齿间挤出来,像吐出一块碎冰,“为了追一束从裂缝透下来的、可能只存在十分钟的太阳光,你险些让我们今天的工作报告里多一条‘事故记录’。”
孙姐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王队,小肖也是第一次跟野外项目,有些情况……”
“正因如此。”王一博关闭手电,篝火重新成为唯一光源,脸上明暗交错,下颌线绷得极紧,“在座各位,包括我在内,每个人都签过风险告知书,但有些风险不是签个字就能承担的。肖战,你今天踩空的那块石板,中空层有三厘米,表层苔藓湿度百分之八十,根本承受不了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加十公斤装备。这些数据,在你眼里,比不上那束‘好看的光’?”
肖战手指蜷进掌心,腕上的红痕在疼,但更疼的是胸腔里那团滚烫的东西,那是羞辱、后怕,还有某种顽固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的工作是记录。”肖战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差点让你没机会继续工作。宾得LX,配80mm标头,自重1.3公斤,不含胶片。你知道在失重状态下,这样一台相机会成为多致命的坠落物吗?如果我没抓住你,或者如果你脱手了,它砸中下方队员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空气凝固了。
小柯下意识摸了摸头盔。
肖战盯着那台相机,喉咙发紧。那是他毕业时用第一笔商业拍摄报酬买的,跟着他挤过早高峰地铁,淋过突来的暴雨,在暗房里陪伴过无数个通宵。但现在它躺在王一博手里,像个被缴获的违禁品。
“从明天起,”王一博将相机放在地图旁,声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所有拍摄设备必须加装双重安全绳,长度不得超过臂展。每次离开主路线超过一米,必须向至少两名队员报备。此外……”
说到这里,王一博的目光扫过肖战随身那个鼓囊囊的摄影包,“胶片机暂由后勤统一保管,先用团队的数字设备。”
“什么?”肖战猛地站起,折叠凳在身后哐当倒地。
“数字设备即时回看,能确保拍摄内容符合安全规范。”王一博语气平板,“而你的‘方式’,让我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你是否又为了某个镜头把自己置于险境。”
“你不能……”
“我能。”王一博迎上他的视线,篝火在他眼底跳动,却暖不进那双眼,“我是这次勘探的负责人,我的首要任务,是把所有人完整带出去。任何可能干扰这个目标的因素,都必须被控制。”
王一博用了“控制”这个词,让肖战感觉胃部抽紧。
“所以艺术表达、瞬间捕捉、那些‘计划之外的动人’ ……”王一博一字一顿,“在安全规程面前,全部让路,听明白了吗?”
营地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肖战弯腰扶起凳子,坐下后就没再看王一博,只是盯着篝火,很轻地点了下头。
“散会。”王一博收起地图,“明天五点拔营,下探至地下河层,小柯值第一班岗。”
队员们各自起身回帐篷,没人说话。
孙姐在经过时拍了拍肖战的肩,动作很轻。
肖战没动,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火光逐渐微弱。腕上的红痕在夜色中变成暗紫色,像一道诡异的烙印,肖战缓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活动右手,这只手在坠落瞬间,本能地按下了快门。
那台宾得LX的过片声,在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失控的心跳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肖战听见了。
午夜,肖战悄悄钻出帐篷,营地寂静,只有小柯在远处守夜的身影,背对着他。肖战拎着里面装着今天唯一拍完的那卷120胶片的那个小冷藏箱,轻手轻脚走向用作临时暗房的备用帐篷。
防水布搭成的空间不足三平米,弥漫着醋酸和定影液的味道。
肖战用头灯照明,熟练地装好片轴,倒入显影液,计时器开始跳动。
黑暗里,只有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肖战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回放着下午那一幕:身体失重、岩壁上扑来的手、手腕被钳住的剧痛,以及透过取景框看到的,王一博的脸。
那张脸离他极近,背景是飞速掠过的岩壁和深渊的黑暗,而王一博的瞳孔里映出天空那一隙光,还有肖战自己惊恐的倒影。
王一博眉头紧锁,额角青筋突起,下颚咬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不是肖战认知里的“冰山队长”,那是一个人,在千钧一发时,本能扑向另一个人的瞬间。
计时器滴滴响起,肖战深吸一口气,取出胶片,浸入停显液,再转入定影,动作平稳,像某种仪式。
最后,肖战将湿润的胶片挂起,打开暗房灯,暖黄灯光下,胶片上的图像逐渐清晰。
第一张:天坑入口,队员系安全绳时相互检查的背影。
第二张:岩壁苔藓特写,水珠将落未落。
第三张:那道裂缝光肖战确实拍到了,光柱中有尘埃飞舞,像缓慢燃烧的金色星屑。
然后,在看到第四张照片时,肖战连呼吸都停了。只见照片上,王一博的脸占据大半幅面,他额发被汗湿透,黏在眉骨,眼睛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瞳孔深处那点光几乎要灼穿胶片。背景是失焦的、旋转的黑暗,而王一博抓住肖战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但最让肖战动弹不得的,是王一博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责备,甚至不是救援时应有的“专业冷静”。那是一种更原始、更赤裸的东西,是绝对的专注,混杂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劫后余生的战栗。好像王一博抓住的不是一个麻烦的摄影师,而是某种一旦松手就会永远失去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肖战的手指悬在胶片上方,不敢触碰,脑海中想起王一博在篝火边的每一句话,那些冰冷的数据、严厉的斥责、不留情面的规则。
然后肖战再次看向这张照片,暗房里,只有肖战逐渐加快的呼吸声,原来冰山之下,真的有滚烫的熔岩。
肖战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胶片单独装进透明袋,贴在胸口内袋,那里,心跳正一下下撞击着这张照片。
而帐篷外,不远处的阴影里,王一博静静站着,他本该在休息,却鬼使神差走到这里。
透过防雨布缝隙,王一博看见肖战凝视胶片时专注的侧脸,看见灯光在那人睫毛上投下的细碎影子。
王一博握了握下午用力过度、至今还在发麻的右手,转身无声离开。
风掠过营地,拂动篝火余烬。
某种东西,已经在黑暗里悄然显影。
梦里,肖战又一次看见那束青白色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影在坠落,很慢,像羽毛。他伸手去抓,但抓不住,另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越过他,稳稳地抓住了那个人影。
肖战回过头,看见王一博的脸。
然后肖战醒了。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