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地下失去了意义,坐在岩台上的肖战眼睛紧盯着那两根安全绳。这两根链接着王一博的安全绳,此刻都绷得笔直,从水幕的缝隙中延伸进去,轻微地晃动着,这是王一博在狭窄空间移动时的正常传导。
“十五分钟。”老陈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音伴随着水声显得有些模糊,“王队设的时限。”
肖战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绳索,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快门键,左腕上的淤青在寒冷中隐隐作痛,那是昨天王一博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成了某种诡异的连接。
水珠从岩顶滴落,砸在肖战的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王一博消失前的五分钟,一切如常,绳索有规律地小幅度摆动,像某种心跳。肖战想象着缝隙内的画面:王一博侧身挪动,头灯照亮未知的岩壁,每一步都谨慎评估。王一博应该会用对讲机报告情况,但地下深处,无线电信号已经被厚重的岩层吞噬。
小赵在下面来回踱步,防水靴踩出水花。
小柯按住了他的肩,安慰道:“别慌,王队心里有数。”
“上次在贡嘎冰洞……”小赵没说完。
肖战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迫不及待地问:“贡嘎冰洞怎么了?”
小柯和老陈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老陈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肖战,说:“三年前,也是类似的地形。王队独自探一条冰裂缝,约定十分钟后出来。但在第十一分钟时,我们听见了冰裂声。”
肖战的心脏一下子就收紧了。
“不过,那时候王队出来了。”小柯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种事后的轻松,但神情却十分严肃,“抱着一块冰川乳石样本,左手手背被冰刃划开,血滴了一路。但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王队……更谨慎。”
更谨慎,还是更不给自己留退路?这个问题肖战没问出口。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六分钟了。
第七分钟的时候,绳索的晃动模式变了,不再是规律的左右摆动,而是短暂停顿后,急促地上下抽动两次,这是约定的“一切正常,继续前进”信号。
肖战松了口气,肩膀却不自觉绷得更紧,举起相机,透过长焦镜头观察水幕缝隙。但透过镜头,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小赵在下面喊道:“肖老师,你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吗?”
“不能。”肖战的声音在洞穴里产生回音,“水太密了。”
肖战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里带着一丝焦躁,这不应该发生在一个专业摄影师身上,一个专业摄影师应该冷静地记录下考察过程中的每一个细小的瞬间,而不是……
这时,绳索又动了,这次是三次快速的抽动,间隔很短。
“王队好像找到了什么!”岩哥立刻说,“三下,代表有发现,需要更多时间。”
“但他说十五分钟……”小赵声音发紧。
“王队有自己的评估。”小柯已经站起身,开始整理救援绳,“肖战,你继续盯着,如果看到连续三下紧急信号,立刻喊我们。”
“明白。”肖战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镇定。
说完,肖战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因为长时间蜷曲开始发麻。
十一分钟后,依旧没动静。
肖战开始数水滴,一滴,两滴……十七滴。等肖战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下来,打开相机,回看刚才拍的照片,从王一博开始攀岩,到挤进水幕,再到最后的回眸。
那张回眸的照片被肖战放大,再放大,直到液晶屏上,王一博的眼睛占据整个画面,瞳孔里有头灯的反光,像两颗被禁锢的星星。
将画面缩小,王一博的嘴角抿紧,下颌线绷着,但眼角……眼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松弛。
肖战记得王一博笑的那一下,虽然短暂,但确实存在。
关了相机,肖战重新看向绳索。
第十三分钟,变故来了,不是绳索信号,从水幕缝隙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尖锐,但沉重,像什么东西砸在软物上,又像岩块脱落。
听到动静的老陈立刻对着缝隙喊:“王队!”
没有回应,只有瀑布持续的水声。
肖战的心脏都骤然停跳了一拍,整个人几乎是扑到岩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喊道:“王一博!”
肖战的声音在洞穴里炸开,回音层层叠叠。
原本还有些动静的绳索此时已经完全静止了。
“三十秒。”小柯一边开始穿安全带,一边说,“三十秒王队那边还没动静,我进去。”
肖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绳,只是它们不再晃动,就那样笔直地垂着,像两条死去的蛇。水珠顺着绳索滑落,在头灯光下闪着惨白的光。
肖战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从心底升起,这不是拍摄时的紧张,不是对未知的好奇,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冰冷的恐惧,肖战开始惧怕失去这个刚刚自己开始理解的人。
第十四分钟的时候,小柯已经挂上主锁,准备出发了。
就在这时,绳索动了。
不是信号,是剧烈的、无规律的摇晃,仿佛另一端的人正在挣扎。
“不对劲!”老陈抄起冰镐,喊道,“小赵准备担架!”
肖战的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进去,哪怕违反所有规程,哪怕只是添乱,他也必须进去
“停。”王一博的声音从水幕里传出,微弱,但清晰。
绳索的摇晃转为有规律的三下抽动,是紧急撤离信号。
“拉!”小柯和老陈同时抓住主绳,开始发力。
肖战趴在岩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缝隙,水幕被搅动,波纹四溅,一个人影从中间慢慢出来,是王一博。
此时的王一博浑身湿透,冲锋衣也从深蓝色变成了近黑色,头盔上也沾满了泥浆,右肩的布料撕裂了一道口子。但王一博的身形很稳,双手抱着一个防水布裹着的东西。因为防水布的关系,肖战看不清形状。
“我没事。”王一博喘着气,声音有点哑,“里面有一段岩壁坍塌,虽然我差点被埋,但这次还是有发现的。”
小柯和老陈帮王一博卸下装备,检查伤势,除了肩膀的擦伤和几处淤青,确实没有大碍。
在确认王一博没事后,肖战依旧趴在岩台上,手抓着岩石边缘,指尖因为用力变得有些发白。
王一博抬头看向肖战。
四目相对的几秒钟里,肖战看见王一博眼中有某种东西在闪动,不是劫后余生的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光。
“你……”肖战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肩膀。”
“只是轻微擦伤,不碍事的。”王一博轻描淡写地说:“你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肖战下降时,手都在点抖。脚踩到实地时,肖战才感到双腿的虚软。
快步走到王一博面前,王一博正小心地揭开防水布,里面是一截金属。不是现代合金,是某种锈蚀严重的铁器,形状怪异,像半截工具,又像武器的部件。更引人注目的是,铁器上缠绕着一小段绳子,不是现代尼龙绳,是编织粗糙的麻绳,已经腐烂发黑。
“这是……”小赵凑近观察着王一博手中的东西。
“至少五十年以上。”王一博的声音低沉,“看锈蚀程度和麻绳的工艺,可能是民国时期,甚至更早的探险者留下的。”
肖战看着那截铁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时空错位的悚然。在这样深的地下,在他们自以为首次踏足的地方,早已有人来过,挣扎过,也许……没能离开过。
“缝隙深处还有空间。”王一博说话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专业,继续说,“只是之前的坍塌封住了大部分通道,但从裂缝看进去,里面似乎有更大的洞穴。而且……”
说到这里,王一博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缓缓开口道:“那里面有热源,不是地热,更像是……篝火残留的炭迹。”
小柯倒抽一口冷气,说:“王队,你是说,有人在那里生活过?”
“短暂停留。”王一博小心翼翼地将铁器重新包好,“麻绳是断裂的,工具被遗弃。可能是逃难者,也可能是盗采者,但无论如何,他们没带走这个。”
说到这里,王一博抬头看向肖战,问:“都拍下来了吗?”
肖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一博是在问自己,快速点了点头,道:“从你进去到出来,全程我都记录下来了。”
“好。”王一博站起身,动作间牵扯到肩伤,眉头微皱,“回营地,今晚开会的时候我们要重新评估这次的勘探计划。”
返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肖战走在王一博斜后方,看着他肩部撕裂的布料下露出的擦伤,伤口不深,但渗出的血混着泥水,在深色布料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王一博没回头,忽然问:“你刚才在岩台上喊我了。”
肖战被王一博突如其来地问题问得有些怔住了,正在想怎么回答的时候,王一博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见了你喊的是‘王一博’,不是‘王队’。”
肖战干巴巴地说:“当时……情况紧急。”
王一博没再说话。
直到接近营地时,王一博才放缓脚步,等肖战跟上,并肩而行,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
“谢谢。”王一博说得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
肖战没问王一博在谢什么,是谢他全程记录?谢他在岩台上等待?还是谢那一声下意识的呼喊?只是点点头,然后轻声说:“你的伤需要处理。”
“回营地处理。”
“现在。”
王一博停下脚步,转过身,在交错的头灯光里,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问:“你在担心我?”
肖战握紧相机带子,感到胸口那袋胶片硌着肋骨,缓缓开口道:“作为记录者,我需要主要勘探队员保持健康状态。”
王一博看了肖战几秒,然后很轻微地扬了下嘴角,又是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行。那回去后,麻烦摄影师同志帮我上药。”
说完,王一博便转身继续往营地所在的方向走了。
肖战跟在后面,盯着王一博湿透的后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等待的那十五分钟里,他没有一次想到那台被没收的宾得LX相机,他想的只有水幕后的那个人,是否能平安归来。
这已经不是在职业观察了,这是一个危险的、清晰的信号,两人之间某些边界,已经在黑暗的洞穴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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