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地下河的水声里混入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肖战系紧安全带最后一个锁扣,抬头看向岩壁,五十米的垂直岩面在头灯光束中显现。灰白色的石灰岩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隙,水痕像泪痕般自上而下蜿蜒,岩壁中段有一处明显的凸起平台,那是今天的中转站。
“最后检查。”王一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已经全副武装的王一博,主绳在腰间八字环上绕了两圈,备用绳挂在肩侧,肩部的绷带在冲锋衣下隆起轻微的弧度,但王一博的动作流畅,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肖战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安全带、主锁、两个辅锁、下降器,小心翼翼地地取出尽早从孙姐那边领到的宾得LX。
黑色金属机身握在手里,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肖战心下稍安,按照昨晚王一博的要求,用一根专用安全绳将相机连接在安全带主环上,绳长刚好够举到眼前,又不会在失手时成为致命摆坠。
王一博说:“现在测试。”
肖战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到一个颠倒的、局限的、充满仪式感的世界,按下快门,过片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数码相机无声的快门时代,这声音像某种宣言。
“可以了。”王一博点头,嘱咐道,“记住,你今天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平台,其次才是拍摄。我会在你上方三米处领攀,老陈在你下方做保护。任何情况下,先保人,再保机器,明白吗?”
“明白。”
“好。”王一博转头看向整个队伍,“今天是本次勘探的关键节点,垂直攀爬加横向岩缝穿越,全程预计四小时。中途在平台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分钟,有问题现在提。”
现场没人提出异议,只有头盔灯交错的光柱在岩壁上扫过。
“出发。”
前二十米是一个热身,岩壁角度约七十度,有足够的脚点和手点。肖战跟在王一博下方,抬头就能看见他沾满泥浆的Vibram鞋底踩在岩缝边缘,发力时肌肉线条透过冲锋裤隐约可见。
肖战尽量让自己专注于技术动作:三点固定,重心贴近岩壁,呼吸平稳,但他控制不住想要透过取景框,拍下了王一博攀爬时背肌的起伏,拍下了老陈在下方专注收绳的侧脸,拍下了岩壁上湿漉漉的苔藓在头灯光下泛着的幽绿光泽。
每按一次快门,肖战都能听见那“咔嗒”的快门声,每一声都像心跳。
“停一下,大家保持当前位置。”对讲机里传来王一博的声音,“上方有松动岩块,我清理一下。”
肖战贴紧岩壁,脚下是一处不足十厘米宽的凸起,又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已经看不见地面,头灯光束在黑暗中划出的有限范围,和更深处地下河隐约的水声,让肖战顿觉有些头晕。
“别往下看。”王一博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声音的位置距离肖战很近。
肖战抬头发现王一博已经下降到与他平行的位置,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米多的横向距离。
肖战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稳一些,说:“我没事。”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后,看向他胸前挂着的宾得LX,问:“拍了多少?”
“七张。”
“省着点。”王一博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淡淡道,“后面有更好的角度。”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岩石碎裂的细微声响,一小块碎石滚落,擦着肖战的肩膀坠入黑暗,很久才传来遥远的落水声。
肖战的心脏猛地收缩。
“碎石清理完毕,你跟紧我。”说完,王一博重新开始向上攀爬。
抵达三十米高度时,岩壁角度变为完全垂直,肖战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相机的重量此刻也开始变得明显,每一次抬手调整相机位置都像多举起了一块重量不轻的石头。汗水沿着肖战的额角流下,在眉毛处汇集,最后滴进眼睛里,刺痛感随之从眼睛里传来。
肖战眨掉汗水,透过取景框寻找下一个画面。
就在这时,肖战看见在岩壁左侧约两米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深处,竟然生长着一小丛蕨类植物,叶片是不可思议的银白色,在头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更奇异的是,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像微型透镜,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肖战的心脏忍不住地狂跳起来,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这个在绝境中存在的生命,是只有用胶片才能捕捉的质感,是数字传感器永远无法还原的层次。
但现在肖战离那道裂缝太远了,想要拍清楚,他必须横向移动两米,在一个没有预设保护点的区域。
权衡再三,肖战按下了对讲机,说:“王一博。”
“说。”
“左前方两米,有拍摄目标,请求横向移动。”
对讲机的另一头沉默了三秒后,回复道:“描述目标。”
“银白色蕨类,生长在裂隙深处,这可能是未记载的洞穴适应物种。”
接下来是一段更久的沉默,肖战能听见自己呼吸在面罩里产生的回响。
“批准。”王一博的声音终于通过对讲机传了过来,“但你的一切行动必须按我的指令。老陈,准备横向保护。”
“收到!”
“肖战,你听好:先向右移动半米,找到那个三角形凸起,设临时保护点。完成后再向左移动一点五米。全程必须三点固定,每一步都向我确认。明白吗?”
“明白。”
肖战深吸一口气,开始横向移动,他的动作比之前慢得多,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落脚都像慢动作,汗水浸透了内层的速干衣,有些冰凉的粘在背上。
“停。”王一博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你左脚下方岩片有裂纹,马上换点到用右上方的那个凹槽。”
肖战照做,脚尖踩进凹槽的瞬间,一小块岩片剥落,翻滚着坠入黑暗。
这样的情形,还是让肖战的呼吸滞了一瞬。
“继续。”王一博的声音平稳如常,透过对讲机传入肖战的耳朵里,“你做得很好。”
在经过将近10分钟的横向攀爬后,肖战终于抵达了那道裂缝,那株银白色蕨类就在肖战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不是触手可及,是镜头可及。
肖战需要再向左移动二十厘米,才能获得最佳构图,但那里没有任何脚点。
“王一博,我还需要移动二十厘米,但那边没有脚点。”
“那你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我可能需要……悬吊拍摄。”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但很快王一博就制定好了方案:“老陈,准备承受冲击;肖战,我会给你一点摆荡空间。我数到三,你松左脚,我来控制绳摆幅度,整个过程你只有五秒钟拍摄时间,能做到吗?”
肖战看着那丛蕨类和叶片上钻石般的水珠,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能。”
“一。”
王一博的声音开始想起,肖战举起宾得,调整焦距。
“二。”
肖战左手抓住主绳,右脚准备发力蹬踏。
“三!”
左脚松开,身体向左摆荡,失重感瞬间攫住了肖战的胃部,但绳索被精准控制住了,摆幅刚好二十厘米。
肖战在摆动最高点稳住身体,透过取景框,银白色蕨类占据整个视野,按下快门。
过片声一次次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肖战抓住荡起的5秒,按了一次又一次的快。
“回摆!”王一博的声音传来。
肖战收腿,身体摆回原位置。
当肖战重新踩实岩壁时,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但手稳稳住着挂在胸前的宾得,安全绳绷直。
“拍到了?”
肖战喘着气,说:“一共拍了三张,应该……有一张能用。”
“好。现在原路返回,小心点。”
返程比去的时候更难,肾上腺素退去后,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肖战觉得自己的手臂在颤抖,指尖也有些发麻,但他还是一步步挪了回去,重新跟上主路线。
抵达平台时,他几乎是直接摔坐在了地上的。
老陈立马给肖战递来了水壶。
肖战接过水壶时,因为手抖还不小心洒了一些出来。
摘掉安全头盔,肖战的头发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
王一博是最后一个上平台的,解开主锁后,第一时间走到了肖战面前,蹲下,说:“手。”
肖战伸出双手,掌心全是摩擦产生的红痕,右手食指关节处擦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
王一博从急救包里拿出消毒湿巾,撕开,直接握住了肖战的手腕,用湿巾擦拭伤口。
酒精接触皮肤的刺痛,让肖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王一博没抬头,继续这手上的动作,问:“疼吗?”
“有点。”
“下次记得戴手套拍摄。”王一博扔掉湿巾,贴上创可贴,“但比起你今天拍到的那几张照片,手上的这点伤就不算什么了。”
肖战抬头看这王一博。
王一博也看着肖战,眼睛在头盔阴影里深不见底,平台上的应急灯光从他侧面打来,照亮他半边脸,额角的汗,紧抿的唇,还有那双眼睛里某种……近乎骄傲的东西。
肖战问:“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拍到了想拍的照片呢?”
王一博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沉声道:“因为你在摆荡最高点时,呼吸是稳的。而之前任何时候,只要你在高处紧张,呼吸都会变浅。”
肖战怔住了,这个人,在控制绳索、确保他安全的同时,还在听他的呼吸?
王一博转向全队,说,“休息十分钟,检查装备,补充能量。下一段是横向岩缝,更窄,需要卸包通过。”
所有人都开始按照王一博的指令行动起来,肖战还坐在地上,看着王一博走向平台边缘,开始检查下一段路线的锚点。
肖战低头看手上的被贴得很平整,就连边缘压得严丝合缝的创可贴,又摸了摸胸前的宾得,胶卷计数器显示还剩五张。
想起那三张摆荡中拍摄的照片,肖战不知道是否成功,不知道曝光是否准确,不知道焦点是否对准。
胶片摄影就是这样,你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就交出了控制权,把结果交给化学、时间和运气。
肖战拧开水壶,开始慢慢喝水,水流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老陈坐到肖战旁边,递给他一块能量棒,说:“你刚才那下挺险。”
“嗯。”
老陈咬着自己的能量棒,含糊地说:“但即使这么危险,王队还是让你去了,这是很少见的。在往常的行动中,遇到刚才的情况,他通常不会为了‘拍摄目标’冒这种风险。”
肖战没有接话。
老陈继续问:“那个蕨类,真的很特别吗?”
“在黑暗里长成银白色的蕨类,说明它已经完全适应了洞穴环境。可能是因为环境改变了原本的叶绿体结构,也有可能真是一个新物种……”
听到这里,老陈笑了,轻轻拍了拍肖战的肩,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用你的方式立功了。”
肖战也笑了,但很轻。
转头看向平台边缘正用头灯仔细照射岩缝内部的王一博,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光束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这一刻,肖战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只是这个团队的记录者,他已经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慢慢成为这个团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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