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公演录制结束的当晚,节目组在基地附近的餐厅包了场,算是简单的庆功宴。
餐厅里人声嘈杂,自助餐台上摆着食物和饮料,选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气氛比训练时松弛得多。宋亚轩到得晚,进门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他扫了一眼,看到刘耀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李铭说着什么,手里拿着杯果汁。
“宋老师!”节目组的执行导演端着酒杯过来,“今天您战队表现太棒了,尤其是那首《逆光》,现场投票拿了第一。”
“是孩子们自己努力。”宋亚轩接过对方递来的水杯——他知道自己不喝酒,所以每次都只倒水。
“您太谦虚了。刘耀文那段的吉他solo,编得真不错,好几个乐评人都夸了。”执行导演压低声音,“不过宋老师,下次彩排能不能让他稍微……收一点?今天那段solo,比原定时间长了三秒,导播差点切不过来。”
宋亚轩点点头:“我会跟他沟通。”
“那就好那就好。”执行导演笑着拍拍他肩膀,“您先吃点东西,待会儿总导演要来敬酒。”
宋亚轩端着水杯走到餐台边,夹了点沙拉和水果。他没什么胃口,公演虽然顺利,但连续一周的高强度排练让他有些疲惫。正要找个安静角落坐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老师。”
是刘耀文。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用发胶随意抓了抓,露出额头。舞台妆还没完全卸掉,眼角带着点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
“嗯。”宋亚轩应了声,叉了块哈密瓜放进嘴里。
“今天……谢谢您。”刘耀文站在他旁边,也拿起盘子,“最后那段solo,要不是您坚持要保留,就被编导删了。”
“那是因为那段solo确实好。”宋亚轩说,“跟谢不谢没关系。”
刘耀文笑了笑,虎牙露出来一点。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眼角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但还是得谢。我知道编导嫌太长,是您去说的情。”
宋亚轩没接话,又吃了块水果。
两人并肩站在餐台边,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和音乐。窗外的夜色很深,玻璃上倒映着餐厅里的暖光和模糊的人影。
“对了,”刘耀文忽然说,“《暴露》我写了一版demo,您什么时候有空听听?”
宋亚轩侧头看他:“这么快?”
“您不是说要写真实的事吗。”刘耀文声音低了些,“我写了件……挺小的事。”
“小事往往最真实。”宋亚轩说,“明天下午训练室,你早点来。”
“好。”
短暂的沉默。刘耀文夹了块蛋糕,犹豫了一下,又问:“宋老师,您喝过酒吗?”
“偶尔。”
“那……”刘耀文看向他手里的水杯,“您今晚不喝点?”
宋亚轩也看了眼自己的杯子:“我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喝酒。”
“哦。”刘耀文点点头,没再问。
不远处传来笑声,几个选手在玩骰子。秦远导师被拉过去参与,很快笑作一团。林薇和陈建生坐在沙发区,正和节目组的高层聊天。
这是一个属于年轻人的场合。宋亚轩站在其中,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他二十九岁,不算老,但和这些二十出头的孩子们之间,确实隔着些什么。
“宋老师,”刘耀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
宋亚轩转过头看他。
刘耀文的眼神很认真,不是闲聊那种认真,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二十岁……”宋亚轩想了想,“在大学,每天泡在琴房,觉得音乐就是全世界。”
“然后呢?”
“然后发现音乐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宋亚轩喝了口水,“但那一小部分,够我折腾一辈子了。”
刘耀文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也觉得。”
有工作人员过来叫宋亚轩,说总导演要合影。宋亚轩点点头,放下盘子,对刘耀文说:“你少喝点果汁,糖分太高,对嗓子不好。”
“这是鲜榨的,没加糖。”刘耀文举起杯子。
宋亚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耀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果汁,然后走到饮料区,倒了杯温水。
庆功宴持续到晚上十点。选手们陆续离开,有的结伴回基地宿舍,有的还要赶其他通告。宋亚轩被总导演拉着聊了半小时接下来的节目规划,结束时已经十点半。
他走出餐厅,夜风有些凉。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刚亮起,就看见一个未接来电——是刘耀文,二十分钟前打来的。
正要回拨,身后传来声音:“宋老师。”
宋亚轩转身。刘耀文站在餐厅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他的吉他琴包,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没回去?”宋亚轩皱眉。
“回去了,又出来了。”刘耀文走近几步,“宿舍……有点吵,我想找个地方练琴。”
“这个点?”宋亚轩看了眼手机,“基地琴房十点就关了。”
“我知道。”刘耀文顿了顿,“所以……您工作室能借我用一下吗?就两小时,我练完就走。”
宋亚轩沉默地看着他。男孩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但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是疲惫的痕迹。
“今天公演很累,回去休息。”宋亚轩说,“练琴不差这一晚。”
“我睡不着。”刘耀文说得很直接,“脑子里都是旋律,不弹出来难受。”
这种状态宋亚轩太熟悉了。创作期的人就是这样,灵感来了像高烧,不退烧就睡不着觉。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刘耀文固执的表情,最后叹了口气:“工作室钥匙在我这儿,离这儿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刘耀文眼睛亮了:“谢谢宋老师。”
“先说好,就两小时。十二点前必须走。”
“好。”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北京秋天的夜晚很安静,路边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在寂静里。
宋亚轩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七层。楼很旧,电梯运行时会发出嘎吱声。走廊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刘耀文跟在宋亚轩身后,看他拿钥匙开门,动作熟练。
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松木和旧书的气味——刘耀文上次来就记住了这个味道。
宋亚轩开了灯。工作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是一套专业的录音设备,靠墙立着几把吉他,墙角有架电钢琴,书架上堆满了乐谱和唱片。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透进来,吹动窗帘。
“用那间小录音室。”宋亚轩指指里间的门,“隔音好,不会扰民。”
刘耀文点头,提着琴包走进去。小录音室更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谱架,一个监听音箱。他把吉他拿出来,插上线,调了调音。
宋亚轩在外面的大工作台前坐下,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两人隔着一扇玻璃门,能互相看见,但听不见声音——除非打开对讲。
刘耀文开始弹琴。他弹得很轻,是《暴露》的旋律雏形。几个简单的和弦来回反复,偶尔加一点变奏,像是在摸索什么。
宋亚轩处理完一封邮件,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进去。刘耀文闭着眼睛在弹,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快时慢。
那样子,很像很多年前的自己。
宋亚轩移开视线,继续看电脑屏幕。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耳边的琴声虽然微弱,却像某种背景噪音,萦绕不去。
过了大概半小时,里间的琴声停了。刘耀文放下吉他,揉了揉脖子,然后起身走出来。
“宋老师,”他说,“能给我点意见吗?”
宋亚轩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弹来听听。”
刘耀文没回录音室,而是直接坐在电钢琴前的椅子上,面朝宋亚轩。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前奏是简单的C——G——Am——F进行,确实如宋亚轩要求的,只用最基础的1645。但刘耀文弹得很慢,每个和弦都拖得很长,让简单的进行有了种沉重感。
然后他开始唱:
“七岁那年我偷过一个苹果/
“七岁那年我偷过一个苹果/
红得发亮,躺在邻居家的墙脚/
我捡起来,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得发苦,像偷来的所有快乐……“
甜得发苦,像偷来的所有快乐……“
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刻意的情绪渲染,就是平铺直叙地唱。但宋亚轩听得很认真。
副歌部分,和弦进行没变,但节奏加快了。刘耀文的声音也扬起来:
“我把果核埋在后院的土里/
“我把果核埋在后院的土里/
等它长成树,结出更多的苹果/
春天来了又走,土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每天浇水的手,和说不出口的歉疚……“
只有我每天浇水的手,和说不出口的歉疚……“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刘耀文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动。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声。一切细微的声音都在此刻清晰起来。
“为什么是苹果?”宋亚轩终于开口。
刘耀文抬起头,眼神有些空,像是还没从歌里走出来。“因为真实。”他说,“我小时候真的偷过苹果。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偷了。”
“后来呢?”
“后来邻居家的小孩哭了,说他丢了一个苹果。”刘耀文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我没敢承认。那个苹果我吃了三天,每天都咬一口,最后烂了也没吃完。”
宋亚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所以你的‘暴露’,是暴露这件事?”
“是暴露那种感觉。”刘耀文说,“偷了东西,藏不住,但又不敢说。每天看着那个苹果烂掉,像看着自己烂掉。”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很直,直直地看着宋亚轩,没有任何闪躲。
宋亚轩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在给他看某种很私密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才华,而是一个二十岁的人心里,最幼稚也最真实的角落。
“和弦用得很简单。”宋亚轩移开视线,看向电脑屏幕,“但情绪处理得很好。主歌的压抑,副歌的爆发,都靠节奏和演唱力度在推,没有依赖复杂的和声变化。这说明你开始理解了——限制不是枷锁,是框架。”
刘耀文眼睛亮起来:“所以……可以?”
“可以继续往下写。”宋亚轩说,“但歌词还需要打磨。‘甜得发苦’这种比喻太常见了,想想有没有更独特的表达。”
“好。”刘耀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宋亚轩先开口:“你二十岁,写了首关于七岁的歌。那中间那十三年呢?”
刘耀文愣了愣:“什么?”
“七岁到二十岁,十三年。”宋亚轩转回椅子,面对他,“这十三年里,就没有别的事想写?”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亚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有。但那些事……太大了,我不知道怎么装进一首歌里。”
“那就拆开,一件一件装。”宋亚轩说,“音乐最擅长处理的,不是宏大叙事,是具体而微的感受。一个苹果,一个眼神,一次错过,一次等待。”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弹了几个音:“就像你刚才那首歌,写的不是‘偷窃’,是‘偷窃后的每一天’。这就具体了。”
刘耀文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像要把每个字都吞下去消化。
“宋老师,”他忽然问,“您二十岁的时候,写的是什么事?”
问题来得突然。宋亚轩的手指停住了。
工作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二十岁的时候,”宋亚轩缓缓说,“写了一首歌,叫《车站》。”
“关于离别?”
“关于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宋亚轩站起身,走到窗边,“那时候觉得,人生就像在车站等车,你以为车会来,但其实轨道早就断了。”
刘耀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亚轩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很幼稚吧?二十岁的矫情。”
“不幼稚。”刘耀文说,“我现在也常觉得,自己在等一辆不会来的车。”
宋亚轩转过身,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亚轩问。
“等下去。”刘耀文答得很快,“等到天亮了,就自己走。”
宋亚轩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几乎看不见,但确实笑了。
“行。”他说,“那就继续等,或者自己走。”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宋亚轩看了眼时间:“你该走了。”
刘耀文这才意识到时间,赶紧站起来:“啊,对,两小时……”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吉他,拔线,装进琴包,动作有点急。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宋亚轩走到门口等他。刘耀文背好琴包,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宋老师,”他说,“那张谱纸……您捡到了吗?”
宋亚轩顿了顿:“什么谱纸?”
“就……写着一些东西的那张。”刘耀文说得含糊,“我昨天掉在训练室了。”
宋亚轩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谱纸,递过去。
刘耀文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口袋。“谢谢。”
“想写海,就去看看海。”宋亚轩说,“北京离海不远。”
“嗯。”刘耀文点头,“等比赛结束就去。”
两人下楼,等电梯。深夜的楼道很安静,电梯运行的声音格外清晰。
“宋老师,”电梯门打开时,刘耀文忽然说,“您刚才说,音乐擅长处理具体而微的感受。”
“是。”
“那……”刘耀文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门外的宋亚轩,“偷苹果的感觉是具体的,等车的感觉是具体的,那……欣赏一个人的感觉,也是具体的吗?”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宋亚轩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刘耀文的脸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线。
“是。”他说。
门完全关上了。
宋亚轩在电梯门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工作室。他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锁门离开。
下楼,走到街上。夜风更凉了,他裹紧了外套。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耀文发来的消息:“我到宿舍了。谢谢宋老师。”
他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苹果那首歌,副歌第二段可以加个二度挂留音,增加悬停感。”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刘耀文没回复。
宋亚轩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车驶上夜间的环路,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响起刘耀文弹的那段旋律,简单的1645,简单的歌词,简单到近乎直白的情绪。
二十岁。二十岁就敢把偷苹果的事写成歌,还敢拿出来给别人听。
宋亚轩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也写过一首关于“偷”的歌——偷看,偷想,偷偷喜欢一个人,又偷偷放弃。那首歌他从没给别人听过,连demo都没录,就写在一张皱巴巴的谱纸上,最后不知道丢哪儿了。
如果那时候也有人对他说“可以继续往下写”,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车停了。宋亚轩付钱下车,走进小区。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疲惫的脸,忽然想到刘耀文最后那个问题。
“欣赏一个人的感觉,也是具体的吗?”
当然是具体的。
具体到每一次钢琴前的指导,每一次对视时的停顿,每一次深夜工作室里的琴声,每一次电梯门关闭前的那句“是”。
但这些具体,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电梯到了。宋亚轩走出去,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公寓,冷冷清清。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而今晚,某个二十岁男孩的故事里,有一个苹果,一首歌,和一个“是”的回答。
足够了。
宋亚轩拉上窗帘,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哼了一段旋律。
是刘耀文那首《暴露》的副歌。简单的和弦,直白的歌词。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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