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霖霖”,像一根无形的刺,瞬间贯穿了七年的光阴与雨幕,钉入贺峻霖的骨髓。
他的背脊猛地一僵。
也就只有这一瞬。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片刻的迟疑,几乎是踉跄着,一头扎进了瓢泼的雨里。
逃。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冰冷的雨水兜头砸下,麻布衬衫瞬间湿透,死死地黏在清瘦的脊背上,勒出两片振翅欲飞的蝴蝶骨。
那声呼唤带来的滚烫,迅速被雨水的寒意浇熄,冷却,直至冻结成冰。
他步履匆匆,近乎是在黑暗的巷弄里横冲直撞。
积水溅起,打湿了裤脚,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空茫一片。
又似乎被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那些针锋相对的言语,和那一声暌违七年的昵称,搅成了一锅滚沸的岩浆。
“吱呀——”
当他推开自己工作室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工作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被旧时光填满的仓库,空气里是老木头与旧书卷混合的沉静气息。
贺峻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水珠顺着漆黑的发梢滚落,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印记。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杂乱的书桌,定格在窗台的一角。
那里,放着半块未完成的砖雕。
雕的是栖镇最常见的“并蒂莲”,线条已然成型,一朵盛放,另一朵却只开了粗胚,花瓣的轮廓模糊不清。
几把生了锈的刻刀散落在旁。
“等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就把另一半刻完。”
少年清越的嗓音,言犹在耳。
如今想来,却像一句淬了毒的咒。
贺峻霖盯着那块砖雕,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扯动嘴角,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更破碎的笑。
未完成,也挺好。
总好过,被亲手折断。
与此同时。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古镇入口的“文轩民宿”前。
严浩翔推门下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仅着一件的白衬衫,显出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狼狈。
“砰!”
他用力甩上车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惊起一片回音。
民宿的灯笼下,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刻撑着伞冲了出来。
“严先生是吧?哎哟这雨!快进来!”刘耀文嗓门洪亮,不由分说地抢过严浩翔手里的行李箱。
严浩翔只冷淡地点了下头。
“你小点声!客人刚开完会,累着呢!”屋里传来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宋亚轩端着一杯姜茶迎出来,递到严浩翔面前,“严先生,喝点热的,驱驱寒。”
宋亚轩的目光在严浩翔湿透的衬衫和阴沉的脸上转了一圈,飞快地凑到刘耀文耳边嘀咕:“这哪是开会,这是去干仗了吧?看样子还输了。”
刘耀文压低声音:“胡说,这叫精英的压迫感!不过……脸黑得确实跟咱们家锅底有得一拼。”
严浩翔接过姜茶,温热的杯壁触到他冰冷刺骨的指尖,他才惊觉自己的手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他听见了那两人的窃窃私语,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房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二楼最里间,‘望月’,我带您上去!”刘耀文扛着箱子,蹬蹬蹬地在前面引路。
房间里有淡淡的皂角香。
推开窗,便是古镇标志性的马头墙,和被雨水冲刷得黑亮的黛瓦。
严浩翔站在窗边,看着这片熟悉到刻入骨血的景色,眼神却一片空洞。
直到刘耀文离开,他才转身,打开行李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只有一个格格不入的、边缘被磨得发亮的旧铁盒。
他将铁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一把黄铜钥匙,样式老旧,上面挂着一个早已褪色发硬的同心结。
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钥匙上冰凉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炼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盔甲。
可贺峻霖只用一个眼神,一个背影,就将这身伪装捅得千疮百孔。
他告诉所有人,他是回来建设故乡的。
可直到再见那人的瞬间,他才终于对自己承认——
他是回来赎罪的。
赎当年,不告而别的罪。
晚上九点,雨势渐歇。
“听雨茶馆”里,暖意融融。
“老板!老板!惊天巨瓜!”
丁程鑫穿着亮黄色卫衣,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张真源正用沸水冲淋着一套紫砂茶具,眼皮都没抬:“画稿交了?”
“艺术家的事,少谈钱!”丁程鑫一屁股坐下,抢了个杯子,满脸都写着“快问我”,“张真源我跟你说,你今天错过我这个瓜,后悔一辈子!”
张真源终于抬眼,将一个烫好的茶杯推到他面前,动作行云流水。
“说。”
“下午文化站开会!新来的海归严设计师!和咱们的贺大顾问!”丁程鑫神神秘秘地凑近。
“嗯。”张真源往壶里投茶。
“他俩,绝对有一腿!”丁程鑫一拍大腿。
张真源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少看点八点档。”
“这比八点档刺激一万倍!”丁程鑫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下午去盖章,就在门口听了个尾巴!那气氛,啧啧,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温润带刀!一个要拆,一个要保!句句不离项目,字字都是旧情!我跟你讲,严浩翔看贺峻霖的眼神,就是饿了七年的狼,看见了当年叼到嘴边又跑了的那块肉!”
“咳……”
张真源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半晌才无奈道:“用词。”
“艺术夸张!”丁程鑫不管不顾,越说越嗨,“我敢赌,七年前他俩好过!后来严浩翔跑了,贺峻霖守着。现在,霸总前任带资回乡,要强拆‘爱巢’,清冷前任奋起反抗,守护‘定情信物’……我的天,这人设,这剧情,我画出来能拿金奖!”
张真源递了杯茶过去:“喝点,降火。少管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丁程鑫一脸正气,“这是关于‘旧爱重燃’可行性的社会学观察!我决定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要成立‘翔霖破镜重圆观察后援会’!我,丁程鑫,就是第一任会长!”
张真源扶额,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一步,收集情报!第二步,制造偶遇!第三步,关键时刻,递上助攻!张真源,你这茶馆消息灵通,你就是副会长兼情报部长!”
张真源面无表情地端起茶壶:“我拒绝。”
“别啊!”丁程鑫哀嚎,“你不觉得,让栖镇的吊脚楼见证他们的和好,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吗?”
张真源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下午贺峻霖来店里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也想起刚刚刘耀文在微信上吐槽,说那个严设计师气场低得像要下冰雹。
两个同样骄傲,又同样被过去折磨的人。
或许……
张真源看着丁程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终究是没再出声。
算是默许。
丁程鑫立刻原地复活:“好!我们的口号就是——守护翔霖,守护爱!”
茶馆外,雨已停。
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整个古镇,像一个巨大的舞台。
有人守着未完的旧梦,辗转反侧。
有人握着赎罪的钥匙,不敢靠近。
而一场由八卦之魂点燃的助攻大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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