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栖镇的每一寸瓦檐与石板。
晚饭时分的雨还算温存,入夜后,骤然变脸。
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化作千万条鞭子,狠狠抽打着古镇的躯壳。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幕,紧随而至的雷鸣,震得“文轩民宿”的木窗格格作响。
“我靠!”
刘耀文刚刷完最后一个碗,巨响让他手一抖,盘子差点脱手。
“这天是漏了吗?”
宋亚轩正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他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嘴里念念有词:“会长英明!会长威武!会长一统江湖!”
刘耀文擦干手凑过去,一个刚成立的微信群聊得热火朝天。
群名:【翔霖破镜重圆观察后援会】。
群主,自然是会长丁程鑫。
【会长——丁程鑫】:同志们!根据我的精密部署,第一步‘收集情报’已经初见成效!@张真源 副会长,你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副会长——张真源】:……他刚走。
【会长——丁程鑫】:他?哪个他?说清楚!情报工作要严谨!
【副会长——张真源】:贺峻霖。来喝了杯茶,坐了半小时,一句话没说,走了。
【气氛组——宋亚轩】:报告会长!根据我对严浩翔入住时状态的观察,结论如下:A. 湿身了,衬衫贴在身上,身材不错。B. 脸黑如锅底,气压低到能养北极熊。C. 眼神能杀人。综上所述,下午的会,他绝对在贺顾问那里吃瘪了!
【后勤部长——刘耀文】:附议!我给他送行李,他全程就说了两个字:房间。那气场,吓得我差点把箱子扔他脚上。
【会长——丁程鑫】:妙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霖霖七年过去,战斗力不减当年!严浩翔,你以为你是带资进组的霸总,我们霖霖还是那个任你拿捏的小可怜吗?天真!
丁程鑫发完,又甩出一张他下午偷拍的照片。
照片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文化站门口,一个清瘦的背影决绝地冲进雨里,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僵在原地。
【会长——丁程鑫】:看到没有!这就是宿命的拉扯!这就是爱恨的交织!我宣布,‘制造偶遇’计划可以提前启动了!明天……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这一次,就在屋顶炸开。
下一秒,整个民宿“啪”的一声,陷入彻底的黑暗。
“啊!”宋亚轩惊叫一声,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
“停电了!”刘耀文摸黑喊道,“保险丝跳了吧?我去看看!”
与此同时,民宿二楼,“望月”房间。
严浩翔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闪电一次次照亮的、末日般的景象。
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停电的瞬间,他身体的记忆快于大脑,摸出手机,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拨号界面亮起,屏幕上跳出“霖霖”两个字。
他盯着这两个字,指尖悬在拨出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下午,贺峻霖那个逃也似的背影,在他心里烫下了一个屈辱又刺痛的印记。
他凭什么再打这个电话?
以一个不告而别七年的混蛋身份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收起手机。
“嗡嗡——”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马嘉祺。
严浩翔划开接听。
“浩翔,你那边怎么样?停电了,我听着这雷有点吓人。”马嘉祺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
“我没事。”严浩翔的声音沙哑。
“马哥,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下午跟峻霖在文化站……是不是不太愉快?”马嘉祺的语气带着试探。
严浩翔沉默。
马嘉祺在那头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你比我清楚。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犟。尤其是在那些老东西上,他能跟你拼命。你别跟他硬碰硬。”
“我没想跟他硬碰硬。”严浩翔的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只是……”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如昼。
雷声紧随而至,仿佛要将大地都劈开。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记忆废墟里的画面,被这道雷声硬生生炸了出来。
高三的夏夜,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晚自习停电,全班起哄。
只有他身边的少年,在震耳的雷鸣中,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悄悄在课桌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霖霖……”
严浩翔脱口而出,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什么?”马嘉祺在电话那头没听清。
“贺峻霖呢?!”严浩翔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回家了吗?!”
马嘉祺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问得一愣:“我不太清楚,他下午从茶馆离开的时候,说要去站里整理一批刚收上来的旧地方志,那些东西不能受潮……”
话音未落,严浩翔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疯了一样再次拨打贺峻霖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
文化保护站!
那个地方,为了防火,二楼的资料室用的是老式的铁窗,窗栓早就锈死了!
停电,备用电源只能撑十分钟!
他怕雷!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贯穿了严浩翔的整个大脑。
七年的时光、所有的怨怼、骄傲和伪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砰!
他甚至来不及拿伞,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撞开房门,巨大的力道让门板狠狠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翔哥?”楼下传来刘耀文的惊呼。
但严浩翔充耳不闻。
他冲下楼梯,一头扎进了那片狂暴的雨幕之中。
文化保护站,二楼资料室。
一片死寂的黑暗。
贺峻霖缩在冰冷的书架角落里,将自己抱成一团。
停电来得猝不及防。
他原本正借着台灯的光,翻阅一本清末的《栖镇水文志》,纸张泛黄发脆,他看得专注,连窗外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直到“啪”的一声,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黑暗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第一时间去摸手机,才发现下午淋了雨,手机早已自动关机。
他想去开门,手脚却灌了铅,动弹不得。
轰隆——!
雷声在头顶炸开。
贺峻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颤。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熟悉的恐惧。
没用的。
这种恐惧,像是刻在他生理本能里的诅咒。
从小到大,无人知晓。
除了……那个人。
他曾以为,七年的时间,足够他独自学会坚强。
他可以一个人面对所有非议,可以一个人扛起守护古镇的重担,也可以一个人,把对那个人的所有念想,都磨成灰。
他错了。
在这样被黑暗和雷鸣包裹的绝境里,他所有的坚强,都只是一个笑话。
冷。
刺骨的冷。
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浸湿了后背。
他蜷缩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试图堵住耳朵。
可那雷声,蛮横地钻进他的脑海,搅得天翻地覆。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一声接着一声、永无止境的雷鸣。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
砰!
一声比雷鸣更剧烈的巨响,从门口传来。
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贺峻霖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涣散的视线里,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破开黑暗,直直射了过来。
光柱晃动着,像一只慌乱寻找的眼睛,扫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定格在他蜷缩的角落。
一个高大的、浑身湿透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指尖,狼狈地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经历了一场亡命的奔跑。
是严浩翔。
贺峻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会知道?
严浩翔也看到了他。
手电光下,那个白天还对他冷嘲热讽、句句带刀的人,此刻却蜷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总是清亮又倔强的眼睛里,蓄满了惊恐和水汽。
那副样子,和七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严浩翔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下一秒。
轰——隆——!
又一道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仿佛要将整个保护站的屋顶掀翻。
贺峻霖的身体,在那光亮和巨响中,狠狠一抖。
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再也控制不住。
就是这一颤,彻底击溃了严浩翔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他扔掉手电,光柱在地上滚了两圈,光线变得昏暗而混乱。
而他,则跨过满地的狼藉,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在贺峻霖来不及反应之前,一个裹挟着狂风暴雨气息的、滚烫的怀抱,将他整个人死死地、近乎粗暴地搂进了怀里。
力道之大,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贺峻霖浑身僵硬。
七年了。
这个怀抱,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贪恋,也曾在无数个清醒的白天里唾弃。
此刻,它真实得让他心慌。
他闻到了严浩翔身上熟悉的、混杂着雨水和淡淡烟草味的凛冽气息。
那股气息,撬开了他尘封七年的记忆之门。
所有的委屈、愤怒、思念和不甘,如山洪决堤。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男人的手臂收得更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带着剧烈喘息后的颤抖。
“别怕……”
严浩翔的声音,沙哑破裂,每个字都透着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疯狂。
“霖霖,别怕……”
雷声依旧在窗外轰鸣。
但贺峻霖却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耳边那一声声压抑着痛苦的呼唤,和胸膛里,那颗失控了七年,又在今夜被重新找回的心跳。
严浩翔冲破了七年的风雨而来,用一个不容置喙的拥抱,向他宣告:
你的恐惧,依然是我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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