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不知何时已经远去。
窗外只剩下连绵的雨声,从狂暴的鞭挞,变成了细密而持久的纠缠。
黑暗的资料室里,时间凝滞。
贺峻霖的身体是僵的,从指尖到脊背,每一寸肌肉都因那个拥抱而绷紧。
严浩翔的怀抱太烫了。
那股热量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执拗地渗进来,要将他的心口灼出一个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颗隔着胸腔,与自己同样失序的心跳。
七年。
这个数字,击碎了此刻所有虚假的温情。
“放开。”
贺峻霖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淬着冰。
他没有挣扎。
他知道,在力量上,他从来不是严浩翔的对手。他只是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自己最后一点可悲的体面。
严浩翔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一瞬。
他把脸埋在贺峻霖的颈窝,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混杂着旧书的墨香和雨水的潮气。
可怀里的人,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臂。
不是因为那句“放开”,而是他感觉到,贺峻霖在他怀里,停止了颤抖。
没有了雷声,他就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比七年前不告而别更让他心脏抽痛。
两人分开,拉开一步的距离。
在被手电光切割的昏暗空间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空气里只剩下衣物滴水的“滴答”声,和彼此压抑到极点的呼吸。
一种能将人活活溺毙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
贺峻霖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书架,才找到一丝支撑。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地上那滩狼狈的水渍上。
那是严浩翔一路狂奔带来的证据。
他为什么要来?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他的心脏。
“啪嗒。”
一声轻响。
严浩翔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风衣外套,水珠顺着衣角坠落。
他上前一步,将外套披在了贺峻霖的肩上。
带着他滚烫体温和凛冽气息的外套,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贺峻霖被那温度烫到,猛地一颤,伸手就要扯下来。
“我不需要。”
“别动!”
严浩翔的声音低沉而强势,他按住贺峻霖的手,阻止他把衣服甩开。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贺峻霖冰冷的手背。
两个人的身体,都同时僵住。
严浩翔闪电般收回手,那份冰冷刺痛了他。
他别开脸,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语气生硬。
“别感冒,耽误项目进度。”
项目进度。
又是项目。
贺峻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看吧,他还在期待什么?七年过去,严浩翔早已不是那个会在课桌下偷偷给他暖手的少年。
他是严总,是投资方。
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用“项目”来解释。
合情,合理。
外套很重,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再拒绝。
拒绝也毫无意义。严浩翔的霸道,七年来,只增不减。
死一样的沉默。
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贺峻霖靠着书架,严浩翔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两人都在黑暗中,固执地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的夜。
是贺峻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为什么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青烟,却清晰地落进严浩翔的耳里。
严浩翔的身形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又想起这里是资料室,动作顿住,最终只是将那根烟夹在指间,无意识地摩挲。
过了很久。
久到贺峻恩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才开口,声音被夜色浸泡得格外低哑。
“栖镇有个项目,我放不下。”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穿透七年的时光,精准地锁定了贺峻霖的轮廓。
“这里有个人,我也放不下。”
轰——!
贺峻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道惊雷,都更让他心旌动摇。
他想反驳,想嘲讽,想问他“七年前你怎么就放得下了”,想把所有积压了七年的委屈和愤怒,都砸在这个男人脸上。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被酸涩堵死。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哭腔。
太丢脸了。
于是,他转过身,背对着严浩翔,用一个决绝的背影,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
严浩翔看着那个清瘦却倔强的背影,夹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他总是这样,在贺峻霖面前,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
这一夜,再无人开口。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一点点被稀释成深蓝,再泛起鱼肚白。
雨停了。
第一缕晨光挤进布满水痕的玻璃窗,照亮了这间沉寂了一夜的资料室。
贺峻霖终究是撑不住了。
精神的极度紧绷和身体的疲惫,让他眼皮重如千斤。他本想靠在桌上歇会儿,却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侧脸枕着一本厚厚的《栖镇县志》,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严浩翔一直站在原地。
直到确认贺峻霖是真的睡熟了,他才敢迈动已经僵硬的双腿,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晨光勾勒出贺峻霖苍白的睡颜。
那张总是带着清冷和疏离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毫无保留的疲惫和脆弱。
他的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唇角还有一道浅浅的、被自己咬出来的伤痕。
严浩翔的心,被攥紧了,密密麻麻地疼。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人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轻。
这七年,岁月从他身上带走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血肉。
他抱着他,穿过满地狼藉,走进隔壁那间无人使用的小会议室,里面有一张积了灰尘的旧沙发。
严浩翔将贺峻霖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又脱下自己那件已经半干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站在沙发边,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睡颜。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贺峻霖的脸颊上方,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温热的吐息。
他想碰一碰。
哪怕一下。
七年了,他连在梦里,都描摹不出他的轮廓了。
指尖微颤,最终,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猛地收了回来。
他怕惊醒他。
更怕,惊醒他之后,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
严浩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晦暗。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会议室,回到贺峻霖的办公桌前。
桌上很乱,摊开的资料,用了一半的笔,还有一个黑着屏的手机。
严浩翔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转身下楼。
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
他将一盒崭新的感冒药,轻轻放在了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是一把还没拆封的新雨伞。
做完这一切,他从自己那被雨水浸泡过的钱包里,取出一个被妥善收藏在夹层里的、用塑料封套保护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小心压平的、有些年头的糖画包装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贺记糖画”的标志,依旧清晰。
这是七年前,栖镇老街上唯一一家糖画摊的包装纸。
他记得,高三那年,贺峻霖的朋友圈说想吃,他翘了晚自习,骑了半个多钟头的自行车去买。回来晚了,那只凤凰糖画有点化了,贺峻霖嘴上说着“丑死了”,却吃得比谁都开心。
这张包装纸,他留了七年。
严浩翔看着这张旧纸,眸色深沉。他伸出手指,将上面不存在的褶皱,一点一点,缓缓抚平。
然后,他将这张承载了七年思念的糖画纸,压在了那盒感冒药的下面,只露出一个写着“贺记”的角落。
一个胆小鬼,留下的一封不敢署名的情书。
一个混蛋,迟到了七年的试探。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转身,决然地离开了文化保护站。
天,已经大亮。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的贺峻霖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身上盖着一件沉重的、带着熟悉烟草味的男士外套。
他猛地坐起身,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不是在资料室吗?
他踉跄地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一片整洁,与昨夜的混乱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瞬间被桌角那几样东西吸引。
感冒药,新雨伞……
还有一个压在药盒下,只露出一角的,熟悉的红色字迹。
贺峻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走过去,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缓缓伸出手,颤抖着,将那盒药拿开。
一张被岁月浸染得泛黄的糖画纸,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贺记糖画”。
这四个字,劈开了贺峻霖尘封七年的记忆之门。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纸,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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