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队第一周,王一博还没摸清刑侦支队的门朝哪边开,就被陈宇拎出去出任务了。
“别以为新训完了就能歇着。”陈宇一边开车一边说,“这行没有歇着的时候。”
王一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说话。
陈宇瞥了他一眼:“怕吗?”
“不怕。”
“不怕就对了。”陈宇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巷子,“怕也没用。”
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楼下停着两辆警车,几根警戒线拉出一个单元门,几个穿制服的正在维持秩序。
陈宇下车,王一博跟在后面。
“陈队。”一个年轻民警迎上来,“人在三楼,死了大概有十二个小时了。”
陈宇点点头,往楼里走。王一博跟上,走到二楼的时候,忽然听到陈宇说:“第一次出现场?”
“嗯。”
“待会儿看到什么,别吐。”
王一博没说话。
三楼到了,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拍照。陈宇走进去,王一博跟在后面,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人躺在地上,满身是血,脖子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被翻过。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
陈宇在旁边跟法医说话,偶尔回头看他一眼。
过了几分钟,陈宇走过来:“还行吗?”
王一博点点头。
陈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说什么。
那天的案子,一直忙到晚上。回到队里,王一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
陈宇从他身边走过,扔给他一盒饭:“吃吧。”
王一博接过来,打开盖子,是红烧肉盖饭。
他吃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很稳。
不抖。
他想起陈宇说的“别吐”,他没吐。想起那些血,他没怕。想起那具尸体,他没什么感觉。
他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人问他:你学法医,不怕吗?
他说不怕。
那人说:你胆子真大。
他没告诉他,他从小就见惯了这些。
他爸是警察,牺牲的时候他见过。后来追悼会上,他见过。再后来,他妈经常做噩梦,他见过她半夜惊醒的样子。
比起那些,一具尸体算什么。
陈宇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问:“以前见过死人?”
王一博顿了一下:“嗯。”
“在哪儿?”
“老家。”
陈宇没再问,只是说:“那行,省得我操心。”
吃完饭,陈宇把他叫到办公室,拿出一沓卷宗放在他面前。
“这是今天的案子,你从头到尾看一遍。”陈宇说,“明天跟我说说你的看法。”
王一博看着那沓卷宗,比自己胳膊还厚。
“全部?”他问。
“全部。”陈宇站起来,拍拍他的肩,“第一课,学会看卷宗。看不完别睡觉。”
那天晚上,王一博看到凌晨三点。
他看现场照片,看法医报告,看询问笔录,看走访记录。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疑点都标出来。
三点十五分,他终于看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城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路灯昏黄,照出一片片光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经常熬夜。那个人总是说,做完这个就睡,然后一做就做到半夜。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宇走进办公室,看到王一博已经坐在那里了。
“看完了?”陈宇问。
“看完了。”
陈宇在他对面坐下:“说说。”
王一博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一条一条说。
现场的疑点,法医报告的矛盾,证人证词的漏洞,嫌疑人可能的动机。他说了二十分钟,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陈宇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可以啊。”他站起来,拍拍王一博的肩,“行,过了。”
王一博愣了一下:“过了?”
“第一课,过了。”陈宇往外走,“第二课,下午跟我去抓人。”
下午三点,王一博跟着陈宇蹲在一个城中村的巷子里。
目标是个盗窃团伙的头目,藏在这片出租屋里。他们蹲了三个小时,那人终于露头了。
陈宇一挥手,几个人冲上去。
王一博跟着跑,看着那人想跑,他抄近道堵在前面,一把把人按在地上。
那人挣扎,王一博按得更紧。
等同事上来把人铐住,他才松手。
陈宇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手劲儿不小。”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晚上,陈宇请他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队门口的一家面馆。两碗牛肉面,加个蛋。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陈宇忽然说。
王一博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你干这行,是不是为了他?”
王一博没回答。
陈宇也不追问,只是说:“为了谁都行,但得记住一件事。”
王一博抬头看他。
陈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活着。活着才能等你想等的人。”
王一博愣了一下。
等你想等的人。
他有想等的人吗?
他想起那张脸,想起那些笑,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
有的。
他有。
“知道了。”他说。
陈宇点点头,低头吃面。
吃完面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往队里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陈宇忽然说:“对了,你那个手机,怎么老是静音?”
王一博愣了一下。
“有女朋友?”陈宇问。
“没有。”
“那等谁的电话?”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个……朋友。”
陈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说:“有朋友等着是好事,别让人等太久。”
他转身进去了。
王一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别让人等太久。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句“我等你”。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那个他已经半年没有打过的号码。
他按下去,然后又挂断。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他能回去的时候。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的时候。
他收起手机,走进队里。
那天晚上,他又加了一夜班。
看卷宗,写报告,分析线索。
陈宇走的时候说:“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应了一声,继续看。
窗外,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城黎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没消失。
他看着那几颗星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说:“以后每年圣诞都拍一张,攒多了就是一本相册。”
他没能兑现那个承诺。
但他会回去的。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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