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砚珩没有把他背到医务室,而是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园区内的每间办公室,都附设着一间午休室,设施齐全,就是空间小了点。
他叫来沈慈。
单从表面看,并无大碍,就是被人狠抽了一巴掌,半侧脸颊有些浮肿。
沈慈拿药酒一点点涂在他颧骨和嘴角上。
药酒颜色很深,与他冷白皮肤相衬,倒真像泥巴糊上了脸:“你现在就像那支玫瑰,是泥巴色。”
关砚珩瞧着黎骁那呲牙咧嘴忍痛模样,本应觉着解气。
教训不够才横行无忌,哪日闯出他补不上的弥天大祸,就把后悔俩字纹他脑门上,以示警醒。
他这么想,却并没觉得多畅意,想法总跟不上体感的真实,心口堵得闷胀。
“许岩打的吗?”
黎骁表情淡淡的,歪头看过去:“他打我干什么?闲的吗?”
“你上次不是因为画的事,在例会上惹了他?”
黎骁恍然大悟地睁了睁眼睛,下巴轻点着,那点小心计全写脸上了:“你说的太对了,还有梁老头,梁老头是主谋,他一声令下……”
他嘴角牵动的弧度太大,扯到伤口缩了缩脖子,又继续不着调地讲:“许岩提着棒子就给我一顿胖揍,你去,给我打回来,打赢了我和你拜把子,打输了你别在道上混了,丢人现眼。”
关砚珩听他在那胡说八道,没个正形样简直越看越来气:“你能不能消停两天啊?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吗?抽过去怎么办?”
抽过去?哮喘又不是羊癫疯,哪就抽过去了?
黎骁不爱听他板着个脸训斥,关砚珩比他还小两岁,真论起来叫声哥不为过。
办公室坐久了,坐出那个领导架子。心烦驴脾气又上来了,头一甩谁也不服:“管好你自己得了,闲着没事腌咸菜去,少在我这絮絮叨叨的。”
关砚珩五个指节攥得咔咔作响,黎骁一向好赖不知,并且翻脸不认人。
刚才要人背的是他,谢都不说。
放下碗筷就骂娘,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真想也在他脸上狠抽两巴掌,牙全给他捏碎,让他鼻孔出气张嘴就在这气人。
关砚珩带着股按捺不下的戾气,转身摔门走了出去。
能把关总气成这样,还是头一次见。
沈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觉得失礼,手虚虚在嘴巴前挡了挡,欲盖弥彰地清咳:“他只是关心你,何必呢?”
黎骁钻进被子里,眼睛一闭:“我很好,不需要谁的关心。”
沈慈默默看了他一会,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果然硬的扎手。
“你知道吗,你的种种表现,心理学上,叫自我防御机制,也就是说,你曾被伤得很深,形成了应激反应。”
黎骁听他的温润如水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低而不沉、润而不飘。
心怀趋于平静,眼帘半眯着与他聊天:“我只是不喜欢这里而已。”
沈慈:“那你喜欢国外吗?”
黎骁沉默应对着,哪里比家里要好呢,但他回不去。
沈慈见他不搭话,便又问:“那国外有什么好玩的?我就去过一次,参加研讨会,一群老头装腔作势啰啰嗦嗦,感觉很烦,没几天就回来了。”
黎骁扑哧笑出来:“不好玩,很累。”
沈慈:“那你还那么执着要去?”
黎骁叹息一声,真话里裹着假话,真真假假,他自己也分不太清:“我想出人头地,名流千史呀……”
沈慈点点头,侧过脑袋,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爱可以分成很多片吗?”
黎骁挑眉看他,不太懂他的意思。
沈慈太想听到黎骁的见解,他好奇着这样个性鲜明立体的人,对情感的接纳边界:“你可以接受你的爱人,身边有无数人吗?”
他寞然低下头:“他可以给你他的爱,但很少。”
黎骁:“那样的爱有意义吗?”
沈慈抬头看他。
黎骁笑了笑,一眼看破了他的心事:“你要是真喜欢,就试试呗。”
“再说都是大男人,他三个你就四个。”
“人都会老的,看谁先玩到硬不起来。”
沈慈愣了愣,开怀大笑:“谁要是和你谈恋爱,真糟心啊。”
房间里一共俩人,黎骁还偷偷摸摸的压低声音,将一边耳朵抻过去:“是肖景瑜吧?”
沈慈一阵惊愕。
黎骁露出两颗虎牙,笑容灿灿的:“我瞎猜的,那没准是关砚珩呢。”
他又跟特务似的凑过去:“要是关砚珩可太糟了,我跟你说他可变态了,天天抢着做饭,做一堆黑暗料理强行让你吃,一根猫毛都受……”
沈慈憋着笑,听他嘀嘀咕咕嚼那些莫须有的舌根,怎么也无法将关砚珩与锅碗瓢盆挂上钩,关砚珩光家里保姆就七八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下厨?
那画面光想象都匪夷所思。
门一响,黎骁身体哆嗦了下,立刻收声。
倏地将头从沈慈身旁弹开,眼睛左右瞟着假装欣赏风景。
关砚珩拎着一个纸袋子进来,看他那样就知道准是没说什么好话了,心虚得像老鼠还装。
加之之前憋闷胸口那股恶气,吹了室外清风也没散去多少。手里东西往他身上用力一抛,蛋挞从纸袋里滚出来,碎渣撒黎骁一身。
纸袋子散开,甜香气息直往鼻尖钻,黎骁心情大好没和他计较。
他递给沈慈一个,自己笑盈盈地低头吃了起来。
嘴里嚼着香甜蛋挞,说出的话依旧能气死人:“你怎么还不出去?”
关砚珩真恨不得捏死他:“这是我的办公室,我出不出去还要听你指挥吗?”
黎骁撑开袋子口,故意把袋子搓的稀里哗啦响,手在里边儿抓来抓去的。
“为什么没有奶茶?”
“你事怎么那么多?”
“我和肖景瑜说好的,他欠我的!”
关砚珩几步上前,一把将东西粗鲁地都抢了回来:“那你去找他,问我要什么?”
“那你赔我衣服,四万八,算你四万。”
关砚珩腮帮子收紧定定看着他,冷冷地笑了,搬起把椅子放到他身旁坐下,慢悠悠拿起泡芙,在他鼻尖晃了晃,然后放自己嘴里了。
黎骁半张着嘴,吃好大一口空气:“草!”
关砚珩慵懒地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你吃了一个蛋挞,八万四,我算你八万。”
黎骁:“尼 玛…”
关砚珩又打断他:“你说草,你并没有,这是欺诈罪,搞不好要蹲进去,我原谅你了,以后别说了。”
黎骁被反将一军,怒目圆睁,“草”的更大声。
沈慈一口蛋挞没咽下去,笑声糊住了嗓子眼,猛一阵咳嗽。
自己拿一次性纸杯倒了点水:“很好吃,一点也不腻。”
关砚珩逗弄的心思够了,从纸袋里拿出个泡芙递到他嘴边:“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他的眼睛太深刻,流转着那样满是情意的柔软,问话如此随意,却又与平时大相径庭。
黎骁错开视线,垂下头去,没有吃他递过来的泡芙,实际上他并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只是有人说,吃甜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令人开心点。
“我也不想打架的,不然你就行行好,放我走吧。”
关砚珩自上而下的角度,仅能掠见他飞扬跋扈的眼睫。
横戳乱翘的,与他本人相得益彰的抵衬,一下叠着一下:“我没有那么大本事。”
“你有。”黎骁半掀起眼帘,半颗瞳仁掩在羽睫下闪烁,堪堪往上抬了抬:“帮帮我吧,看在……咱俩以前的情分上?”
关砚珩也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沈慈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二人。
关砚珩语气转回疏淡,黎骁甚至能清晰地察觉到,那抹柔软,在深浓的瞳色里逐渐隐没,最终转为实质的冰冷。
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一幕美好且令人伤怀的错觉。
“你觉得,得咱俩还有什么情分吗?”
不帮就不帮,干嘛戳人心窝子呢……
终是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把他放在床头柜的甜食都抱在怀里,嘴巴太苦,总要吃点甜的:“那以后我和谁打架,被谁打死,都不干你的事,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也不要语气那么温柔的关心我………
关砚珩心里乱糟糟的,捋也捋不清。
他当然能放黎骁走,无论是正大光明,还是暗地里帮他一把,抬抬手指的事。
可他不想,任何某种原因,就是不想。
他板起脸来搬出那些听腻了的官腔:“我管你,是我的职责所在。”
黎骁往嘴里塞泡芙:“你的职责是金橘子奖,不是我。”
沈慈话插进来:“也就几个月了,你干嘛那么着急要走呢?”
黎骁:“大概因为我崇洋媚外吧。”说完拍掉手掌的残渣,下了床:“我走了。”
他的头又开始嗡鸣作响,疼痛难忍。
几个月吗?几个月之后会放他走吗?
到底还需要多少个月呢?
当初不如一枪子儿崩了许岩,蹲进去倒也痛快了。
可许岩终究只是个名字罢了,他背后那股力量,黎骁甚至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回到房间,埋头一觉睡到深夜。
床边窗户半敞着,夜晚凉风直往脑门上吹,黎骁睡眼惺忪地踩上拖鞋,本想去关窗。
余光落向窗外,深漆静谧,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俗话说出其不意便可攻其不备。
他穿好衣服,将门拉开个小缝向外窥视,走廊内空无一人,廊壁一侧,仅几盏光亮微弱的小花灯亮着。
溜出房间,有目的地奔朝某个地点,径直走去。
园区栅栏新镀了漆,黎骁伸出手指尖戳了戳,半干未干的,倒没蹭到手上,就是留下个指纹印子。
再回头,望向深夜里一丝光亮透不出的漆黑楼影。
像张开虚空血口,吃人的怪兽一样,可怖又渗人。
自从上次的事,车库的监控也装好了,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番值班,一只蚊子跑进去,估计都得跟他们打报告。
黎骁觉得可笑,就为他这么个人,至于大费阵仗吗?
手电筒的光亮将他晃回神,一个穿保安服装的人朝他小跑来,对着他的脸照了两下:“你是哪个组的学员?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什么?”
黎骁抬手挡了挡光,从指缝里觑着这人,抠着栅栏杆站起来,一把将那保安胳膊攥住,抠下来的油漆全抹他衣服上了。
一瘸一拐支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儿:“大哥,我脚扭到了,宿舍太远了,能不能先带我去监……”
“去哪?我带你去。”
黎骁脸色惊变。
保安身材矮小,哪能支撑得住故意为难的黎骁,摇摇晃晃稳住身形,本来上夜班就心烦,这会更烦。
油漆味也熏得辣眼睛,扬着手又朝另一个声音方向照了两下:“什么人?大半夜都不睡觉搞什么幺蛾子?”
关砚珩走近,顺势拿过保安手里举着的手电筒,对着黎骁的脸一顿照。
最后将手电筒抛还给保安,头不低一下,眼皮斜撩着,冷睨二人:“记住这个人了吗?”
那保安被关砚珩的气场震住,半张着嘴巴呆愣愣地点头。
“检查好自己的随身物品,衣物,有什么闪失去梁教授办公室上报。”关砚珩说完,直接就命令式的语气:“你回去吧。”
黎骁瞪直了眼睛,好顿来气。
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鬼,园区地缚灵吗?哪哪都有他!
脚往前踩了一大步,浓眉倒竖,看那样就要伸拳头了:“你他妈怎么说话呢?你当我是小偷吗?”
关砚珩身形一动不动,跟堵墙似的立在那里,只拿目光凉沁沁审视着他。
黎骁后悔没多抠一把油漆,都糊他脸上,赌气囊腮地狠狠撞过他肩膀,边走边没好气嘟囔:“什么东西,老盯着我一个算怎么回事,我又没偷鸡摸狗的,神经病……”
关砚珩不紧不慢走他身后,看他一脚把石子踹飞,走过花坛又拿花坛撒气,骂骂咧咧嘴里就没一句中听的话。
时不时还扭过头,向后瞄着,最后忍不住猛地站住脚转过身,语气硬得呛人:“你跟着我干什么?”
关砚珩面无表情:“怕你偷鸡摸狗。”
黎骁眦目欲裂,看胸膛起伏的弧度,是快气炸过去。
要不是暗忖着打不过他,拳头早就砸他脸上了,无能狂吼:“关 砚 珩,你死去吧你!”
关砚珩慢悠悠抬起手,伸出食指放在嘴巴上。
“嘘……”
草!!!!!!
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一个咬牙切齿,脸红脖子粗的。
一个神情悠然,步履闲散跟逛公园似的。
黎骁不想自己找气受,再不看他一眼。
斜倚在电梯门边儿上,手指头一下下地戳电梯按钮,盘算出逃的心眼子飞速运转。
要是把电梯搞坏,那……逃跑几率会不会更大点。
好像没什么联系。
要不放把火,把那老旧仓库烧了,趁乱开溜,这……
关砚珩的突然出声,又把他吓了一跳。
“你想都不要想,好好睡觉,明天记得来早会。”
黎骁扭头瞪他,深觉关砚珩不是地表生物,要不就是去寒尸门修过几年妖术。
关砚珩眯起眼睛回视。
电梯刚好上行到黎骁房间所在的楼层。
一只脚刚踏出电梯,关砚珩猛地使了个狠劲,揪着黎骁的衣服又把他拽了回来。
电梯门关闭,继续上行。
关砚珩把他掼在墙上,大手钢筋似的将他死死钳住他两只胳膊,面部缓缓贴来。
刻意错开他的脸,呼吸擦着下颌角落下,停在耳廓旁。
语气却轻描淡写:“我劝你死了那条心,再琢磨着跑,就想想我屋子里的茉莉花茶,好不好喝…”
俩人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这姿势如若叫旁人看去一眼,都会觉得过份暧昧。
黎骁脊背僵直,撑大的瞳孔中闪过惊慌,胸腔震颤着喘了几下。
关砚珩脸色微变,放开了他。
黎骁拧紧眉心,抵着电梯玻璃镜弓起身子,双手捂住嘴巴,剧烈地咳嗽夹着闷喘,一声比一声粗粝。
关砚珩一瞬什么都抛去脑后,手忙脚乱上前去摸他的衣兜:“药呢?药呢?”
黎骁伸出手指,指向电梯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没…带……开门……太闷…闷。”
关砚珩心像放在火炭上烤着,一片焦灼。
赶紧转身按动电梯按钮,下手的力气怕是要把那楼层键按出个窟窿。
电梯门刚打开条小缝,他便迅速回身扶起黎骁胳膊往前走。
黎骁半弯着腰,咳嗽不止,埋在额前碎发阴影里的瞳仁,却狡黠地发亮,
刚到电梯门口,他假意脚步虚浮,趔趄着撞上电梯门沿,手指蓦地扣住电梯内壁,借力一脚蹬上关砚珩后背,使劲一踹。
这下简直是猝不及防,关砚珩斜栽着倒出去,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黎骁瞄着他狂按关门按钮,关砚珩回过头来时只剩一条门缝,和黎骁那声万分解气的恶毒诅咒:“去死吧你!!!”
关砚珩立在那里,半晌,低低笑出来:“真是,不得不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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