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承泽的超市开张那天，是个星期六。

肖战起了个大早，推开404的门，发现李承泽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外面套着李瑶给他买的围裙，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紧张？”肖战靠在门框上问。

李承泽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揪着领口。

“走吧，”肖战走过去，帮他理了理围裙的带子，“队长他们已经过去了。”

两人下楼，门口停着王一博的车。王一博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袋包子，看见他们出来，把袋子递过去。

“早饭。”

李承泽接过，愣了一下。

“给我的？”

“不然呢？”王一博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在东区那条老街的拐角停下。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承泽糖铺”。

李瑶正站在门口挂灯笼，看见他们来了，招手大喊：“快来帮忙！周沉那个书呆子挂个灯笼都挂不好！”

周沉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另一个灯笼，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挂灯笼需要的是数学，不是体力。你的位置偏了三点七度。”

“谁管你三点七度！挂正就行！”

肖战笑着走过去，接过李瑶手里的灯笼，三两下挂好。赵虎从店里搬出一箱箱的糖，摆在门口的架子上。

李承泽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红。

王一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愣着干什么？”他说，“你自己的店，不进去看看？”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推开门，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店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糖——草莓的、柠檬的、薄荷的、奶糖、巧克力、棒棒糖、棉花糖。角落里还有一张小桌子，摆着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那是干嘛的？”李承泽指着那张桌子。

“给客人坐的。”李瑶凑过来，“万一有人想坐下来慢慢吃呢？”

“还有，”周沉补充，“给你自己坐的。累了就歇会儿。”

李承泽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三十七年了，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种被人在乎、被人惦记的感觉。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喉咙堵得厉害。

肖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说，“开业了。”

剪彩的时候，王一博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李承泽站在中间，旁边是肖战、李瑶、周沉、赵虎。围观的街坊邻居不多，但每个人都鼓着掌，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三、二、一——剪！”

红色的绸带断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李承泽站在硝烟里，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假装被烟熏到。

肖战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身边站了站，挡住了一点风。

开业第一天，生意出奇的好。

老街上的孩子们闻着甜味跑过来，围着柜台叽叽喳喳地挑糖。李承泽手忙脚乱地招呼着，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肖战坐在角落那张小桌边，看着他在柜台后面忙碌，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神奇。

三十七年的黑暗，换来了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王一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颗糖。

“草莓的。”

肖战接过，剥开放进嘴里。

“你说，”他看着李承泽忙碌的背影，“林远要是能看见这一幕，会说什么？”

王一博想了想，说：“会说‘糖卖便宜了’。”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王一博也笑了。

两人坐在那里，看着李承泽的糖铺一点点热闹起来，看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糖上。

下午，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承泽坐在柜台后面，数着今天的收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多少？”肖战走过去问。

“不多，”李承泽抬起头，“但够交房租了。”

肖战看着他，忽然问：“开心吗？”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开心。”他说，“三十七年了，第一次这么开心。”

肖战也笑了。

“那就好。”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李承泽正在整理货架，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是李长明。

肖战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李承泽身边。

“要我请他出去吗？”他压低声音问。

李承泽摇了摇头。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三十七年没见的父亲。那个曾经亲手把他送给噬王、让他在地狱里挣扎了半辈子的人。

李长明慢慢走进来，走到柜台前面，看着他。

“承泽。”他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我听说你回来了。”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长明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三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老了。

“我来看看你。”李长明说，“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李承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云。

“我过得很好。”他说，“不劳您费心。”

李长明的眼神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这么隔着柜台站着，像两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李长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李承泽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站在一棵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他笑着，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远。

“这是他觉醒那天拍的。”李长明说，“我本来要销毁的，但没舍得。”

李承泽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去拿那张照片。

“为什么？”他问。

李长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李承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去，“他是无辜的。他才二十三岁。他什么都没做错。”

李长明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不死，”他终于开口，“死的就是你。”

李承泽愣住了。

“噬王选中了你当容器，”李长明继续说，“如果你不给他一个空间系，他就会吞噬你。林远是唯一的空间系，他活着，你就得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李承泽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了救我？”

“对。”

那一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李承泽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面无表情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你知道林远最后说了什么吗？”他问。

李长明没说话。

“他说，‘别怕，会有人来的。’”李承泽的眼泪掉下来，“他不是在说他自己。他是在说下一个空间系。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希望有人能替他活下去。”

李长明垂下眼睛，看着柜台上的那张照片。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李承泽的声音拔高，“你知道还杀他？”

“因为我别无选择。”

李长明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你父亲，”他说，“就算全世界都该死，我也要你活着。”

李承泽浑身一震。

他看着李长明那双苍老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三十七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和噬王勾结。但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只是——想让他活着。

用最残忍的方式。

店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承泽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上的林远。他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根本不知道几个小时后自己会死在谁的手里。

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

“这张照片，”他说，“我留下了。”

李长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承泽。”

李承泽抬头。

“对不起。”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李长明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承泽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肖战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李承泽开口，声音沙哑。

“肖战。”

“嗯？”

“你说，林远会原谅他吗？”

肖战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林远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李承泽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远还在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也笑了。

“好。”他说，“我好好活着。”

晚上，店里关了门。

李承泽坐在角落那张小桌边，面前摆着那张照片，还有一壶茶。王一博、肖战、李瑶、周沉、赵虎都围坐在旁边。

“你们不用陪我。”李承泽说。

“谁陪你了？”李瑶翻了个白眼，“我们是来吃糖的。”

她伸手从桌上的糖罐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李承泽看着她，忽然笑了。

“今天的事，”他说，“别往外说。”

“说什么？”周沉推了推眼镜，“我们只是来吃糖的。”

赵虎默默点头，往嘴里塞了一颗牛奶糖。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承泽。

“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承泽想了想，说：“开店，卖糖。偶尔给你们送点过去。”

“送什么送，”李瑶又抓了一把糖，“我们自己来拿。”

李承泽看着她，笑得更开了。

“行，”他说，“你们随便拿。”

肖战坐在旁边，喝着茶，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玻璃落进来，落在那一桌糖上，落在李承泽脸上，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承泽的时候——那个蜷缩在精神病院角落里、眼睛里有诡异色彩流动的人。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个人会坐在糖铺里，和他们一起笑着吃糖。

“想什么呢？”王一博凑过来问。

肖战转头看他。

“想林远。”他说，“他应该能看见了。”

王一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

“嗯。”他说，“能看见。”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一条老街，照着这家小小的糖铺，照着里面坐着的那群人。

照着三十七年的等待，和终于到来的团圆。

回管理局的路上，肖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

王一博开着车，忽然问：“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肖战想了想，说：“嗯，还不错。”

“因为李承泽？”

“有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肖战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告诉你。”

王一博挑眉，也没追问，只是伸手从储物箱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

肖战接过，剥开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

“王一博。”

“嗯？”

“明天还给我带糖。”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行。”

车子驶入管理局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两人下车，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肖战忽然说：“对了，李承泽说下周要请我们吃饭，庆祝开店。”

王一博点头：“行，去。”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肖战忽然又开口。

“王一博。”

“嗯？”

“谢谢。”

王一博转头看他。

“谢什么？”

肖战想了想，说：“谢你那天晚上，在天台上救了我。”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他说，“顺手。”

肖战也笑了。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403的门口，两人停下。

“明天见。”王一博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肖战站在403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个马克杯，和旁边那堆糖。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远的，能看见东边那条老街的方向。

他想起李承泽说的那句话——

“林远说，别怕，会有人来的。”

他来了。

而且，他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