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糖铺开张一个月,生意稳定下来。
李承泽每天早起开店,晚上打烊,中间的时间就坐在柜台后面,看街上的行人,看放学跑来的孩子,看偶尔进店坐坐的街坊。他话不多,但笑的时候多了,眼睛里那层三十七年积攒的灰,慢慢被日子洗淡了些。
肖战每周都会去几次,有时候是买糖,有时候只是坐坐。王一博偶尔跟着去,更多时候是肖战一个人——训练结束顺路,出完任务路过,或者单纯就是想去。
这天下午,肖战推开糖铺的门,看见李承泽正和一个老太太说话。
“——我孙子就爱吃你们家的草莓糖,上次买了半斤,两天就吃完了。”老太太一边掏钱一边说,“再给我来一斤,藏好了不让他找到,一天给两颗。”
李承泽笑着称糖,装袋,递过去:“一天两颗正好,吃多了坏牙。”
老太太接过糖,满意地走了。
肖战走到柜台前,看着他。
“你现在挺像个老板的。”
李承泽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本来就老板。”
“适应的挺快。”
“不快。”李承泽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罐子,推到他面前,“三十七年,够慢了。”
罐子里是各种颜色的糖,草莓、柠檬、薄荷,混在一起,像一罐小小的彩虹。
肖战愣了一下:“给我的?”
“给你和队长的。”李承泽说,“你们天天来,每次都买,我看着都累。以后直接拿,别付钱了。”
肖战看着那罐糖,忽然笑了。
“那不行,”他说,“该付还得付。不然你店开不下去。”
“开不下去就开不下去,”李承泽靠在柜台上,语气懒懒的,“反正我也不是为了赚钱。”
“那你为了什么?”
李承泽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透亮了一些。
“为了看这个。”他说,“太阳。”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孩子跑过,有老人慢悠悠地走,有骑车的人按着铃铛穿行。
普普通通的下午,普普通通的人间。
但对于李承泽来说,这是三十七年没见过的光景。
“够了。”李承泽说,“看这个就够了。”
肖战转过头,看着他。
李承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他终于落地的感觉。
“林远要是能看见就好了。”李承泽忽然说。
肖战没说话。
“他比我更喜欢晒太阳。”李承泽继续说,“觉醒那天,他站在阳光下拍照,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还在那笑。我说你眯着眼能看见什么?他说,看见光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
“那时候我不懂,”他说,“现在懂了。”
肖战伸手,从罐子里拿了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他看见了。”他说。
李承泽抬头看他。
肖战指了指窗外:“这儿,太阳,糖铺,你。他都能看见。”
李承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们空间系,”他说,“说话都这么玄乎吗?”
肖战也笑了:“可能是。”
两人站在柜台两边,隔着那罐糖,隔着三十七年的光阴,隔着一个叫林远的人。
但那一刻,他们都觉得,林远好像就站在旁边。
傍晚,肖战回到管理局,直接去了王一博办公室。
推开门,看见王一博正对着电脑皱眉,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又在查什么?”
王一博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李长明。”
肖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查到什么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份医疗报告,日期是三天前。
“他住院了。”王一博说。
肖战愣了一下。
“什么病?”
“查不出来。”王一博说,“症状很奇怪——昏迷,高烧,异能波动异常。周沉黑进了医院的系统,发现他的病房被隔离了,禁止任何人探视。”
肖战看着那份报告,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是异能的问题?”
“可能。”王一博把屏幕转回去,“他毕竟当过局长,接触过太多异能者。谁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隐患。”
肖战想了想,问:“要告诉李承泽吗?”
王一博看着他。
“你觉得呢?”
肖战没回答。他知道这是道难题。李长明是李承泽的父亲,也是害死林远的凶手。这层关系,没人能替李承泽做决定。
“再等等。”王一博说,“查清楚了再说。”
肖战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肖战从口袋里掏出那罐糖,放在桌上。
“李承泽给的,”他说,“以后我们直接拿,不用付钱了。”
王一博看着那罐彩虹一样的糖,愣了一下。
“他给的?”
“嗯。说我们天天买,他累。”
王一博伸手从罐子里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草莓的。”他说。
“嗯。”
王一博又拿了一颗,递给肖战。
肖战接过,也剥开吃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糖,不说话。
窗外,天渐渐黑了。
三天后,消息传来。
李长明的病情恶化了。
周沉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出一份份加密的档案。
“他的异能波动在持续增强,”他说,“但这不是正常觉醒者的波动模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脸色沉下来。
“噬王的异能碎片?”
“不确定。”周沉放大一段波形图,“但很有可能。他当年和噬王接触太深,可能被种下了什么东西,潜伏了三十七年,现在发作了。”
肖战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李承泽说过的话。
“噬王选中我当容器,”李承泽说,“如果你不给他一个空间系,他就会吞噬我。”
容器。
噬王需要容器,来储存他的异能,让他永生。
如果李长明当年真的和噬王勾结,那他会不会也是——
“不对。”肖战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李长明不是容器,”他说,“他是备份。”
王一博皱眉:“备份?”
“噬王需要容器,但他也知道,容器会死,会背叛,会被毁掉。”肖战说,“所以他需要多个备选。李承泽是一个,李长明——可能是另一个。”
周沉飞快地翻着档案,忽然停住。
“这里,”他说,“三十七年前,李长明在噬王出现之后,做过一次全面的异能检测。报告显示他的异能资质是——零。”
“零?”李瑶凑过来,“他不是普通人吗?”
“对。但问题就在这里。”周沉指着屏幕,“三天前医院的检测报告显示,他的异能资质变成了——七十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七十三。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那是A级觉醒者的水平。
一个普通人,三十七年后,突然变成了A级觉醒者。
唯一的解释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沉睡了三十七年,现在醒了。
“噬王的异能。”王一博一字一句地说,“他在李长明体内留了一份。”
肖战想起那个有着血红眼睛的男人,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的‘王’还在,他比我强大百倍——”
原来他不是在说另一个人。
他是在说他自己。
留在李长明体内的那一部分自己。
“他把自己分成了两份,”肖战慢慢说,“一份是噬王,被我们杀了。另一份——”
“另一份在李长明体内,养了三十七年,现在要醒了。”王一博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去医院。”王一博说,“现在。”
医院的隔离病房在顶楼,整层都被封锁了。
王一博出示了证件,带着肖战穿过一道道门禁,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病床。
李长明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监视器上的数字跳动着,忽高忽低。他的脸苍白得像个死人,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不再是普通老人的眼睛。
里面有无数种颜色在流动。
和噬王一样。和李承泽曾经有过的一样。
肖战的手攥紧了。
“他还没完全觉醒,”王一博压低声音,“趁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病房里的李长明忽然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双变幻不定的眼睛,穿过玻璃,落在肖战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噬王一模一样——带着某种疯狂的、看透一切的意味。
“空间系,”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玻璃,却清晰得像在耳边,“又见面了。”
肖战没有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李承泽说过的话。
“林远死之前,领悟到了空间系真正的力量——改写空间。”
改写空间。
不是压缩,不是折叠,不是撕裂。
是改写。
如果他能改写空间,那能不能——
他闭上眼睛,异能像潮水一样涌出。
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周围的空间,而是去感知李长明体内那一团东西——那个沉睡了三十七年、正在苏醒的噬王碎片。
他找到了。
那是一团扭曲的、变幻不定的能量,像一颗种子,扎根在李长明的身体里,正在疯狂地生长。它吸取着李长明的生命,把他的身体当成土壤,一点点撑开。
肖战伸出手。
不是去压缩,不是去撕裂。
是改写。
他把那团能量周围的“空间”概念,重新定义了。
原本那团能量存在于李长明的身体里,是一个具体的坐标。但他改写了那个坐标的规则——让那团能量“不存在于”李长明的身体里,而是“存在于”一个他创造的、封闭的空间里。
就像把一个文件从硬盘里剪切出来,放到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噬王的碎片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那股力量包裹住,拖进了那个新生的空间。
然后肖战切断连接。
那个空间独立出来,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像一个透明的、指甲盖大小的气泡。气泡里,有一团微弱的、不断蠕动的光。
噬王的碎片。
李长明躺在床上,眼睛里的色彩渐渐褪去,变回普通的黑色。他看着肖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肖战低头看着掌心的那个气泡,手在微微发抖。
他做到了。
改写空间。
林远三十七年前领悟到的力量,他用上了。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到了。”王一博说。
肖战点点头,把那个气泡收进自己创造的空间里——一个只有他能打开的、永远封闭的角落。
噬王的最后一片碎片,被他囚禁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视器的滴答声。
李长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战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儿子,”他说,“开了家糖铺。”
李长明的眼睛动了动。
“在东区老街,叫承泽糖铺。”肖战继续说,“生意不错。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晒太阳,过得挺好。”
李长明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肖战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李长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那么做。”
李长明闭上眼睛。
“我后悔的,”他说,“不是当年那么做。而是我做了,却没保护好他。”
肖战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选中是什么感觉吗?”李长明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知道亲手把一个人送到怪物嘴里、只为了换儿子一条命是什么感觉吗?”
肖战知道。他不是在问问题,他是在说自己的痛苦。
“林远是个好孩子,”李长明继续说,“他不该死。但他死了,我儿子活了。这笔账,我背了三十七年。”
他看向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红色。
“现在轮到我了。”他说,“让噬王的碎片在我体内醒过来,就是报应。”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噬王的碎片,我拿出来了。”
李长明愣了一下。
“你还能活。”肖战说,“活多久,看你自己。”
李长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惊讶,不解,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救我?”他问。
肖战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李承泽的父亲。”
李长明愣住了。
“他恨你,”肖战继续说,“但他也希望你活着。活着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林远的照片,在他那里。你要是想看看,自己去糖铺。”
门关上了。
李长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三天后,李承泽的糖铺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往里看。
李承泽正在给孩子们称糖,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孩子们拿着糖跑出去,店里安静下来。
李长明慢慢走进来,走到柜台前面。
父子俩隔着那层柜台,对视了很久。
“我来看看。”李长明说。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林远的照片。
李长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笑得灿烂的年轻人,眼眶红了。
“他笑得好。”他说。
李承泽点头。
“嗯。”
两人沉默着,对着那张照片,站了很久。
然后李长明抬起头,看着他儿子。
“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泽看着他,忽然开口。
“留下吃饭吗?”
李长明愣住了。
“店里没什么好吃的,”李承泽说,“但我煮面还行。”
李长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好。”他说。
傍晚,肖战和王一博路过糖铺,看见里面亮着灯,两个人影坐在角落那张小桌边,面前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
肖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王一博也停下来,站在他身边。
“要进去吗?”他问。
肖战摇头。
“不用。”他说,“让他们自己待着。”
两人转身,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肖战忽然开口。
“王一博。”
“嗯?”
“你说,林远现在在做什么?”
王一博想了想,说:“大概在晒太阳。”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晒太阳。”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家糖炒栗子的摊位前。
王一博买了一袋,递给肖战。
肖战接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吗?”王一博问。
肖战点头。
王一博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
老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两人站在路边,吃完了那袋栗子。
回管理局的路上,肖战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噬王的碎片,”他说,“我关起来了。”
王一博点头:“我知道。”
“能关多久,我不确定。”肖战说,“它还在挣扎。”
王一博转头看他。
“怕吗?”
肖战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说,“有你呢。”
王一博笑了。
“行,”他说,“那就一起看着。”
车子驶入停车场,熄了火。
两人下车,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肖战忽然停下来。
“王一博。”
“嗯?”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肖战看着他,说:“林远的墓。”
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王一博忽然伸手,握了一下肖战的手。
只是轻轻一下,很快就放开了。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403的门口,两人停下。
“明天见。”王一博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肖战站在403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个马克杯,和旁边那罐糖。
他走过去,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远的,能看见东边那条老街的方向。
他想起李承泽,想起李长明,想起林远。
想起今天在病房里,那个被他囚禁在气泡里的噬王碎片。
前路还长,敌人还在暗处。
但没关系。
因为身边有这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身上印着那行字——
“特遣三队·空间系·王一博专属”。
他笑了。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杯子上,落在那行字上,落在他的手上。
很暖。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