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晚上,张哲瀚睡得早。
他身子弱,经不起熬夜,这几天在老宅守岁、走亲戚,已经有些累了。所以当龚俊说晚上要跟几个表堂兄弟聚聚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嘱咐了一句“少喝点酒”,就自己先回房睡了。
十点多的时候,他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是车子的声音,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再然后是阿姨惊讶的声音:“哎呀,龚先生这是喝了多少?”
张哲瀚愣了一下,慢慢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亮起来的瞬间,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很重,很乱,像是一步一步踩不稳的样子。
他掀开被子,想去拿轮椅,但还没等他把轮椅推过来,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龚俊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脸通红,眼睛也通红,领带歪到一边,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他看见张哲瀚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笑得像个傻子。
“瀚瀚……”
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这是喝了多少?”
龚俊没回答,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陷下去,张哲瀚被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床头。
“你慢点……”
话没说完,龚俊就倒下来了。
不是往旁边倒,是往前倒,整个人压在张哲瀚身上,把他压回了床上。张哲瀚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他,推不动。
“………起来!”
龚俊没动,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他的手臂环在张哲瀚腰上,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瀚瀚……”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你好软……”
张哲瀚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起来!压死我了!”
龚俊不听,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他的嘴唇贴着张哲瀚的脖子,一下一下地蹭着,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你好香……”
张哲瀚被他蹭得浑身发麻,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推开他,但手放在他肩上,却使不上力气。
这个男人,平时那么克制,那么规矩,睡在一张床上也从来不动手动脚,怎么喝了酒就变成这样了?
“龚俊,你喝多了……”他的声音有点抖,“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喝水。”龚俊说,声音闷闷的,“要你。”
张哲瀚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龚俊就抬起头,看着他。
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龚俊脸上,把他通红的脸色照得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张哲瀚从未见过的光。
他忽然有点慌。
“龚俊,你……”
话没说完,龚俊就吻了下来。
那个吻带着酒气,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张哲瀚唇上,烫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想躲,但龚俊的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他想推,但龚俊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推不动。
“唔……”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龚俊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终于找到了猎物。
张哲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上一次,龚俊也是这样压着他,那时候他吓坏了,缩成一团,连动都不敢动。可现在,他虽然还是慌,但那种恐惧感却没有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龚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滚烫的呼吸,看着他一向克制的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渴望。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是真的想要他。
不是作为责任,而是作为丈夫,想要他的妻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这些天的相处让他放下了戒备,也许是龚俊那些话让他动了心,也许只是这一刻的气氛太暧昧,让他忘了反抗。
总之,当龚俊再次吻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龚俊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动作变得更加急切。他的手探进张哲瀚的睡衣里,滚烫的掌心贴上他微凉的皮肤,激得张哲瀚浑身一颤。
“冷……”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龚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把他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还冷吗?”他问,声音沙哑。
张哲瀚摇摇头,脸烧得厉害。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龚俊的吻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他的眼睛上,鼻尖上,嘴唇上,脖子上,锁骨上。只记得自己的身体像着了火一样,又烫又软,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记得那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疼过。
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龚俊看见了,低下头吻去他的眼泪,轻轻地说:“乖,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信了。
可一会儿之后,并没有不疼。
但那种疼里,又夹杂着别的什么,让他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他只能抱着龚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任由他摆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卧室里的动静才慢慢平息下来。
张哲瀚躺在床上,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组装起来,酸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的脑子里还是懵的,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俊躺在他旁边,呼吸还没平复,但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张哲瀚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嘴唇微微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揉躏过的花瓣,又脆弱又动人。
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床单上。
那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酒彻底醒了。
“瀚瀚……”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张哲瀚没动,也没说话。
龚俊坐起来,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痕迹,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床单上那滩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九年了。
今年开始,他们结婚九年了。
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是,瀚瀚还是第一次。
他以为瀚瀚虽然身子弱,但这种事情,应该是……毕竟他们结婚了,毕竟他们是夫妻。可他从来没问过,从来没想过,从来没在意过。
他该死。
“瀚瀚……”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想去碰他。
张哲瀚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龚俊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你还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张哲瀚没回答,只是慢慢蜷缩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还在颤,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是他刚才不小心咬破的。
龚俊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毛巾,回到床边。
“瀚瀚,”他轻声说,“我帮你擦一擦。”
张哲瀚没动,也没说话。
龚俊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干毛巾,轻轻掀开被子。张哲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毛巾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他闭着眼睛,任他擦拭,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暴露了他并没有睡着。
龚俊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生怕弄疼了他。可越擦,他心里越疼。
那些痕迹,那些红肿,那被咬破的嘴唇,那蜷缩的身体……
他干了什么?
他把瀚瀚弄成这样。
擦完之后,他去柜子里找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帮张哲瀚换上。张哲瀚全程闭着眼睛,任他摆布,只有换衣服的时候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龚俊把脏掉的床单换下来,铺上新的,然后把张哲瀚抱到新床单上,盖好被子。整个过程,张哲瀚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
龚俊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张哲瀚没回应。
龚俊站了一会儿,去把脏床单拿到卫生间,泡在盆里。
他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盆水慢慢变红,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
他妈的。
他怎么就喝了那么多酒?
他怎么就没忍住?
他怎么就没想过,瀚瀚可能是第一次?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头,看见张哲瀚站在卫生间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那种茫然和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复杂,但不再是害怕。
“瀚瀚?”龚俊站起来,走过去,“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你蹲在这儿干嘛?”张哲瀚问,声音有点哑。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盆里的床单:“洗……洗这个。”
张哲瀚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又看看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睡觉?”
龚俊摇摇头:“你睡,我守着。”
张哲瀚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龚俊看见了。
“傻瓜。”张哲瀚说,转过身,慢慢往床边走。
龚俊赶紧过去扶他。张哲瀚没拒绝,被他扶着躺回床上。
“你睡不睡?”张哲瀚问,看着他。
龚俊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睡。”
他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张哲瀚。
张哲瀚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张哲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别自责了,”他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怪你。”
龚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瀚瀚……”
“就是有点疼。”张哲瀚打断他,嘴角弯了弯,“下次轻点。”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决堤了一样。他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哽咽的声音,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真的没事了。”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抱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张哲瀚没下楼。
他醒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浑身酸软,动一下都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涌进脑子里。
那些画面,那些感觉,那些声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红的。
门被轻轻推开,龚俊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看见他醒了,快步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饿不饿?我让阿姨熬了粥,你喝一点。”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张的表情,弯了弯嘴角。
“你一晚没睡?”
“睡了。”龚俊说,“就是醒得早。”
张哲瀚没戳穿他,慢慢坐起来。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龚俊的脸一下子白了:“怎么了?还很疼?”
张哲瀚摇摇头,没说话,但脸更红了。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疼又软。他扶着他坐好,把粥碗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来,喝一口。”
张哲瀚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自己能喝……”
“我喂你。”龚俊说,语气不容拒绝。
张哲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龚俊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张哲瀚一口一口地喝,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垂下眼。
一碗粥喝完,龚俊把碗放下,又端过来一杯温水。
“喝点水。”
张哲瀚接过杯子,慢慢喝着。龚俊在旁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瀚瀚。”
“嗯?”
“昨天晚上……”龚俊开口,又顿住了。
张哲瀚抬起眼看他。
龚俊的表情很认真,还有点紧张:“我是认真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什么认真的?”
“昨晚。”龚俊说,“我虽然喝了酒,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认真的,不是酒后乱性。我想……我想跟你……”
他说着说着,脸红了。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耳朵,看着他紧张的表情,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轻的。
龚俊看着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龚俊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以后,”他说,“我们可以……那个……”
张哲瀚垂下眼,脸也红了。
“嗯。”
龚俊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有烟花炸开。他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去给你买药。”他说,“医生说了,那个……要涂药。”
张哲瀚愣了一下:“买什么药?”
龚俊的耳根更红了:“就是……那个……消肿止痛的……”
张哲瀚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理他了。
龚俊看着他那颗埋在被子里的脑袋,弯了弯嘴角。
“我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阿姨。阿姨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愣了一下。
“龚先生,您去哪儿?”
“买点东西。”龚俊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姨看着他背影,又看看楼上,心里有点纳闷。
过了一会儿,她上楼去收拾,经过主卧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小夫人?”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张哲瀚的声音,有点闷:“嗯?”
“您中午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随便……都行。”
阿姨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看见卫生间里泡着一个盆。她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盆里是一条床单,水已经凉了,但还能看见淡淡的红色。
她的心“咯噔”一下。
这……
她赶紧退出来,不敢多看。
过了一会儿龚俊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袋子。他上楼进了卧室,然后就一直没出来。
阿姨在楼下,听着楼上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床单是怎么回事?小夫人怎么一早上没下楼?龚先生怎么买药回来?
她越想越担心,但又不敢问。
直到她看见龚俊在卫生间里手洗那条床单。
她悄悄看了一眼,那床单上的血迹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见淡淡的印子。龚俊洗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搓,像是在洗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这样。
她悄悄退开,没敢打扰。但心里却在偷笑。
这俩人,结婚九年了,总算有夫妻之实了。
她得赶紧给老太太打个电话,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于是那天下午,龚妈妈就接到了电话。
“什么?”龚妈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真的?”
阿姨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真的,老太太。我看见床单上有血,龚先生一大早就在洗。小夫人一天没下楼,龚先生还买了药回来……”
龚妈妈听得眉开眼笑:“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别说出去啊,让他们自己处。”
“我知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龚妈妈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
龚爸爸从外面进来,看见她那个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这么高兴?”
龚妈妈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没事,就是……咱们家可能就快要有喜事儿啦!”
龚爸爸愣住了:“什么?”
龚妈妈摆摆手:“还没影儿呢,但快了快了。”
龚爸爸看着她,一头雾水。
龚妈妈也没解释,只是笑着,笑着。
那天下午,龚俊和张哲瀚确实一下午都没出卧室。
当然不是干什么,就是躺着。
张哲瀚靠在龚俊怀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龚俊搂着他,也在看书。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照进屋里,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张哲瀚看了一会儿书,有点困了,把书放下,闭上眼睛。
龚俊低头看他,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安静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张哲瀚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忍不住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张哲瀚睁开眼,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睡吧!”龚俊说,“我陪着你。”
张哲瀚“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靠在龚俊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龚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
张哲瀚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龚俊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
龚俊搂着他,他靠在龚俊怀里。
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但又不一样。
因为从今往后,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的银霜。夜色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缠在一起。
张哲瀚闭着眼睛,听着龚俊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
他弯了弯嘴角。
他想,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有他陪着,就够了。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