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宣纸,砚台里的墨汁还泛着冷光,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魏无羡坐在竹椅上,手里攥着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半天没敢落下去。
不是不想写,是不敢。
因为身边站着个蓝忘机。
男人就立在他身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负手看着他抄家规,身姿挺拔得像株迎客松。明明什么都没做,可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背上,魏无羡就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握笔的手都微微发颤。
“蓝忘机,”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小声嘀咕,“你能不能别盯着我啊?我一紧张就写不好字。”
蓝忘机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声音低沉温和:“不能。”
魏无羡:“……”
行吧,惹不起。
他咬了咬唇,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云深不知处戒律”几个字。
以前他写毛笔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连魏长泽都夸他有灵气,江枫眠却总说他字太跳,不够沉稳。可现在,这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蓝忘机看着那歪扭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握笔的手。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的瞬间,魏无羡浑身一僵,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格外刺眼。
“你、你干嘛?”他猛地想抽手,却被蓝忘机握得更紧了。
“教你写字。”蓝忘机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钻进魏无羡的鼻腔里,让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握着魏无羡的手,带着他重新落笔,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导着他的力道:“握笔要稳,指实掌虚,运笔要缓。”
他的手很暖,比魏无羡的手热乎得多,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熨帖得让人安心。魏无羡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
蓝忘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僵硬,也不松散。随着他的动作,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写出的字工整又漂亮,带着蓝氏特有的清隽风骨。
“这样写,是不是好点?”蓝忘机侧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耐心的笑意。
魏无羡盯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歪扭字迹,脸颊微微发烫:“嗯……好多了。”
他其实不是学不会,只是一想到身边站着的是蓝忘机,那个他连名字都记不清、却莫名心慌的人,就忍不住分神。
两人就这么坐着,蓝忘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阳光透过戒律堂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魏无羡偷偷侧过头,看了眼蓝忘机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很清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明明是清冷的长相,可此刻握着他的手,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道为什么,魏无羡突然想起了刚才碎片里的画面——漫天火光里,那个抱着他的白衣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想。
蓝忘机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握着他的手顿了顿,轻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魏无羡连忙摇头,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楚压下去,强装笑意,“就是突然觉得,你好像很懂我。”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我本就懂你。”
从年少时莲花坞的初见,到云深不知处的同窗,再到射日之征的并肩,他陪了魏无羡一路,又等了他三十三年,怎么会不懂?
魏无羡没接话,只是握着笔的手,悄悄往他掌心蹭了蹭。
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蓝忘机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魏无羡终于抄完了第一遍家规。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写完了。”
蓝忘机拿起那张宣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点了点头:“不错。”
魏无羡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真的?我还以为写得很烂呢。”
“很好。”蓝忘机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比之前好太多了。”
魏无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梨涡浅浅:“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教的。”
蓝忘机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收拾好戒律堂的东西,并肩走出戒律堂。午后的阳光正好,云深不知处的廊下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我带你去个地方。”蓝忘机突然开口。
魏无羡好奇地抬头:“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蓝忘机牵起他的手,脚步不快不慢地走着。
魏无羡的手被他牵着,掌心贴着掌心,温暖又踏实。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牵着,脚步跟着他的节奏,一路走过回廊,走过荷塘,走过刻满云纹的石阶。
最后,两人停在一座偏僻的寒室前。
寒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门口种着几株兰草,叶片修长,开着淡紫色的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这是……你的住处?”魏无羡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小声问。
“是。”蓝忘机点头,推开门,“进来吧。”
寒室里很干净,一尘不染。正中央摆着一张案几,上面放着琴和剑,左侧是一张木床,铺着素色的被褥,右侧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整整齐齐。
整个屋子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处处透着蓝氏的清冷风格。
“你住在这里啊?”魏无羡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琴上,“这就是忘机琴吧?”
蓝忘机点头:“是。”
魏无羡走到琴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琴身,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弦音。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来你这里捣乱?”他突然回头,看着蓝忘机,眼里带着一丝好奇。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是。”
“比如?”
“比如偷喝我的酒,乱弹我的琴,还把我的剑拿去当玩具。”
魏无羡的脸瞬间红透了:“……我以前这么不靠谱啊?”
“不是不靠谱。”蓝忘机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声音认真,“是很可爱。”
可爱到,让他记了三十三年,念了三十三年。
魏无羡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继续看着琴:“那你会不会嫌我烦啊?”
“不会。”
“永远不会。”
蓝忘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魏无羡的耳朵里,烫得他耳尖发红。
他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试着弹了几个音。虽然有些生涩,可旋律却莫名熟悉,像是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
“这是什么曲子?”魏无羡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蓝忘机。
“《忘忧》。”蓝忘机回答,“你以前很喜欢听,还说要跟我学。”
“哦……”魏无羡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弦,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酸涩,“那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当然。”蓝忘机坐在琴凳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教你。”
魏无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蓝忘机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兰草的香气,很好闻。
蓝忘机握着他的手,教他按弦、拨弦,动作温柔而耐心。魏无羡学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琴弦,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叠在一起,温馨而静谧。
一曲弹完,魏无羡看着自己的指尖,有些沮丧:“还是弹得不好听。”
“已经很好了。”蓝忘机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第一次弹,能有这样的进度,很不错。”
魏无羡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碎片里的一句话——“魏婴,别怕,有我在。”
眼眶又开始发烫。
他别过头,不敢让蓝忘机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小声说:“那我再练一练。”
蓝忘机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练着琴。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傍晚。云深不知处的晚霞很美,橘红色的光洒在寒室的窗纸上,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该去吃晚饭了。”蓝忘机停下动作,看着魏无羡,“带你去膳房。”
魏无羡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指,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寒室,晚霞洒在他们身上,给白衣的蓝忘机镀上了一层暖光,也给魏无羡的月白色弟子服染上了淡淡的橘色。
走到膳房门口,魏无羡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蓝忘机,认真地说:“蓝忘机,今天谢谢你。”
谢他教他写字,谢他陪他练琴,谢他包容他的笨拙,谢他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不必谢。”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魏无羡看着他,突然笑了,梨涡浅浅:“那以后,就麻烦你多啦。”
“好。”蓝忘机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熟练,“我陪你。”
膳房里,弟子们已经摆好了饭菜。看到蓝忘机牵着魏无羡走进来,都有些惊讶,却没人多问,只是笑着打了招呼。
魏无羡跟着蓝忘机坐下,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还有一碟他喜欢的莲子糕,眼睛一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他拿起一块莲子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我记得。”
记得他小时候在莲花坞,就喜欢吃莲子糕,每次都要吃好几块才肯罢休。
魏无羡没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心里暖融融的。
他不知道自己和蓝忘机以前有过什么故事,也不知道那些记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值得他信任的。
是他想要慢慢靠近,慢慢了解的人。
晚饭过后,蓝忘机带着魏无羡在云深不知处的后山散步。
后山种着大片的竹林,晚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竹子的清香。月光洒在竹林里,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蓝忘机,”魏无羡走在他身边,小声问,“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多让你生气的事?”
“是。”
“那你有没有真的生过我的气?”
蓝忘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坚定:“从未。”
“哪怕你闯再大的祸,我也不会真的生气。”
“只会心疼。”
魏无羡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震惊。
月光下,蓝忘机的眼眸清澈而温柔,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为什么?”魏无羡忍不住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蓝忘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故人。”
“是我放在心尖上,护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人。”
魏无羡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深情和执着,心里那股丢失了什么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突然,一阵风吹过,竹林里的竹叶簌簌落下,一片竹叶飘到魏无羡的肩头。
蓝忘机伸手,轻轻替他拂去竹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魏无羡的身体一僵,抬头看着他,鼻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下巴。
两人都愣住了。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蓝忘机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带着浓浓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魏无羡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发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对、对不起。”
蓝忘机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无妨。”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竹林里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竹叶香。
走到后山的观景台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圆圆的,亮亮的,洒下一片清辉。
“在这里看月亮,很好看。”蓝忘机看着魏无羡,轻声说。
魏无羡抬头看着月亮,点了点头:“嗯,很好看。”
他突然想起了碎片里的另一个画面——也是这样一个月圆之夜,那个白衣身影抱着他,在月亮下说:“魏婴,以后每一个月圆之夜,我都陪你看月亮。”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蓝忘机看到他哭了,脸色骤变,连忙伸手替他擦眼泪,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魏婴,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魏无羡摇摇头,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眼里带着泪水,却笑得很温柔,“就是……觉得很开心。”
开心能遇到他,开心能被他放在心上,开心能感受到这样的温暖。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慌乱渐渐变成了温柔,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擦过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我陪你看每一个月亮。”
“每一个。”
魏无羡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说:“好。”
月光洒在观景台上,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竹林里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竹叶香。
云深不知处的夜,很静,很温柔。
寒室的灯火,渐暖人心。
而那些沉睡的记忆,也在这温柔的夜色里,开始慢慢苏醒。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的身边,看着天上的圆月,心里默默想着——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管那些记忆什么时候回来,他都想和蓝忘机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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