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肖战低垂着头,将身上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裹紧了些,雪松的冷香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王一博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周身的气场仿佛让空气里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度。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转身推开了门。
门外,周扬已经处理好了一切,拍卖会场的宾客被礼貌地清场,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远处低声交谈,没人敢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那条通往外界的路,此刻显得格外空旷而漫长。
等他们上车,黑色宾利就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很快滑入澜城郊外一片被高大梧桐树遮蔽的庄园。
这里是王一博的私人领地,一座比王家老宅还要庞大,还要森冷的钢铁堡垒。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湿润草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肖战跟在王一博身后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主宅门口的老管家。
他姓陈,王一博叫他陈叔。
他手里拿着一把锃亮的银色剪刀,正对着一盆长势极好的文竹修剪着刚刚冒出来的嫩芽。
咔嚓、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清脆得有些刺耳。
看到王一博回来,陈叔停下动作,微微躬身:“先生。”
他的视线却在肖战身上扫过,但只一秒就落回到了那盆被修剪得只剩下老茎的文竹上。
王一博没做任何介绍,领着肖战径直走进了大门:“你的东西,明天会有人送过来。”
他的声音在大理石铺就的空旷大厅里激起一点微弱的回响:“这栋房子里除了我,只有陈叔和几个钟点工,你可以随意走动。”
随意?
肖战在心里无声冷笑。
他跟着王一博走上旋转楼梯,脚下的羊毛地毯厚实得几乎吞掉了所有声音。
一直走到顶层,王一博才在一扇巨大的双开磨砂玻璃门前停了下来。
他推开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画室。”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展示自己为珍爱的囚鸟打造的牢笼:“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最美的日出日落。你想要的自由,我都可以给你。”
肖战走进去才发现,这是一个由三面防弹玻璃墙围成的房间,不用出门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色,包括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公路。就连天花板都是透明的,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满天星河。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画架,旁边是各种型号的画笔、颜料,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调配特殊颜料的恒温工作台。所有设备都是顶级的。
多么讽刺的自由。
肖战突然弯腰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在房间里走,脸上是那种仿佛置身梦境中不相信的表情。
然而他的脚趾却在厚厚的地毯里微微蜷缩又舒展,像雷达一样敏锐地感知着脚下的每一寸。
就在靠近窗边的一个位置,他感受到了一处微乎其微的小小凸起。如果不是他这种对触感极其敏感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是监听器。
肖战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任何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径直走到了沙发边,然后像是疲倦极了,整个人缩了进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一个人待着,可以吗?”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的瘦削身影,像一团被揉皱的白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惹得他努力困在胸腔里却时不时叫嚣着要冲出去的那头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走过去,把肖战从那个角落里挖出来,强行按进自己怀里,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让他知道从签下那份协议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一个人”的资格。
可最终,他还是攥紧拳头,转身离开了那扇门。
王一博的书房里,巨大的监控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格,360度无死角地覆盖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而他的目光此刻只锁定在顶层画室的那一格。
屏幕里的肖战,在他离开后,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都没有动。
直到他怀疑肖战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就看到他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终于抬起头,开始环顾这个空旷但华美的“牢笼”。
肖战站起身,走到那个崭新的画架前,拿起一支笔,又从颜料箱里挤出一管颜料。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不是正红,也不是赭石,而是一种暗沉得近乎于凝固血液的红。
肖战没有在画布上勾勒任何具体的形状,而是用画笔一遍遍地将那种诡异的暗红色,反复地涂抹在画布的中央。
王一博面前的屏幕是静音的,但他仿佛能听到画笔摩擦画布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听着令人心焦。
在他看到那片暗红色在画布中央铺开时,他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这个颜色......
他太熟悉了。
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门。
少年时的那场大火烧得房梁噼啪作响,滚滚浓烟呛得他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发声求救了。而他的母亲就在那片透着诡异红光的火焰里转身离他而去,背影是那样的决绝。
那时,他满眼都是这个颜色。
幻听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炸开,尖锐的、嘈杂的、混乱的声音像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大脑。
王一博猛地闭上眼,左手小指上的白金冷戒被他攥得死紧,戒圈深深地勒进了皮肉里。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
他开始在心里默念那首诗,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脑海里那场烧了十几年的大火。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幻听渐渐平息下去。王一博这才重新睁开眼睛,屏幕里的肖战已经放下画笔,又缩回到了那个沙发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王一博站起身,去厨房准备了一杯热牛奶。
当他推开画室门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面孔,只是端着杯子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喝杯热牛奶。”他把杯子放在肖战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又平稳。
肖战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干净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就在王一博以为他会再次拒绝的时候,肖战忽然站了起来。他没去拿那杯牛奶,而是绕过茶几,径直走到王一博面前,然后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肖战的身体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王一博甚至能感受到他背后凸起的蝴蝶骨。
很美。
肖战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寒意,却也柔软得让人心悸。
王一博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闻到肖战身上愈发清晰的柠檬草香,那味道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紧绷的神经,后又一点点地收紧。
他攥紧拳头,直到骨节泛出森然的白色,才忍住了想要将怀里的这个人揉进骨血或碾碎吞下的疯狂冲动。
“先生。”肖战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梦呓,“我好冷。”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肖战的手指看似无意地顺着王一博的后背缓缓向上,最后在他的后颈处轻轻地划过。
那触感,像是一片羽毛滑落,又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激得王一博的身体猛地一颤。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肖战已经松开手,退后了两步,重新坐回到了沙发里。他捧起那杯尚有余温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是一场错觉。
那一晚,王一博彻夜未眠。
柠檬草的香味像是跗骨之蛆,钻进他书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渗透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只要他一闭上眼,满脑都是肖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后颈上那片羽毛般冰凉的触感。
而在顶层画室的监控死角里,肖战抱着王一博的那件西装外套,深深地吸了一口。
上面残留着独属于王一博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他自己指尖上的柠檬草香,形成了一种奇妙又危险的平衡。
肖战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带着玩味的冰冷笑容。
夜色渐深,庄园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陈叔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声:“先生。”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凌皓少爷说,明天他想来庄园见见未来的......‘堂嫂’,为他举办一场欢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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