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冻醒的。
不是身体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人把星际冰原的风灌进了他的血管。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林深的床上,手腕上的黑色手环烫得惊人,星图符号亮成了刺眼的红光。
“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肩膀。
林深就坐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上将制服也皱巴巴的。他没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暗黄色的小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只沉默的兽。
“醒了?”林深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抚过他的额头,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做噩梦了?刚才一直在哭。”
林砚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漉漉的,梦里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克隆体734那双和林深一样却冰冷的眼睛,父母留在通讯器里最后那段无声的雪花屏,还有林深背对着他,肩膀被培养舱的绿光映照出的绝望轮廓。
“没……”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后颈的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手环好烫。”
林深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眼底的红血丝更密了些。他伸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环,掌心的温度却比手环低,像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块冰冷的金属。“别怕,是正常反应。”他说得轻描淡写,指腹却在星图符号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砚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耳根处有块泛红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林深怎么会受伤?他是联邦最年轻的上将,是能在虫族巢穴里杀出血路的人。
“哥,”他小声问,“那个克隆体……734,他要做什么?”
林深的动作顿了顿,没立刻回答。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还有手环发出的微弱震动声,像在倒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他想要你身体里的‘星尘’数据。”
“那是什么样的数据?”
“联邦所有星舰的防御系统密码,还有……”林深的声音低了下去,“能摧毁虫族母巢的坐标。”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从小就听联邦新闻里说虫族有多可怕,那些长着镰刀状前肢的怪物,已经吞噬了三个殖民星。原来父母留下的,是能决定联邦存亡的东西。
“可为什么是我?”他不懂,“为什么要把数据放在Omega的身体里?”
“因为Omega的信息素最稳定,”林深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后颈的腺体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尤其是你的信息素,和‘星尘’的波动频率完全吻合。爸妈说,你是天生的容器。”
“容器”两个字像针,扎得林砚眼眶发酸。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别的Omega没什么不同,会在军事学院毕业,会分配到某个星舰做后勤,或许有一天会遇到一个温和的Alpha,组建一个普通的家庭。可现在才知道,他从出生起,就被刻上了“工具”的烙印。
“我不想当容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耍赖的孩子,“哥,我想和你一样,去驾驶机甲,去打虫族。”
林深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砚的脸颊,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傻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种奇异的温柔,“你有我就够了。我会保护你,谁也别想动你。”
他的吻顺着额头滑到鼻尖,又落在嘴唇上。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林深按住了后颈。
哥哥的信息素在这一瞬间变得浓郁起来,清冽的雪松味包裹着他,带着安抚的力量,却又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困住。林砚觉得自己像只被猎人抓住的小兽,明明知道危险,却贪恋着那份温暖,舍不得挣扎。
“阿砚,”林深的嘴唇贴着他的唇角,声音低得像耳语,“再等三个月,等你成年了……”
他没说下去,但林砚知道他想说什么。从他分化成Omega那天起,林深就一直在等他成年。联邦法律规定,Omega必须成年后才能标记,林深是最遵守规则的人,却总在夜深人静时,用这种近乎虔诚的吻,诉说着隐忍的渴望。
手环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林砚疼得闷哼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乱窜。
“怎么了?”林深立刻松开他,脸色变得凝重,伸手去按手环上的按钮,却毫无反应。
手环上的星图符号突然开始旋转,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那是父母牺牲的那片星云,在红光里显得格外诡异。紧接着,手环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房间里响起:
“检测到Omega信息素波动异常,启动强制稳定程序。”
林砚感觉后颈的腺体像被火烧一样疼,眼前阵阵发黑。他看见林深焦急地在通讯器上按了几下,嘴里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耳朵里全是蜂鸣声。
“阿砚!看着我!”林深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眼底的温柔被慌乱取代,“别睡!不许睡!”
林砚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在往下掉,坠入一个漆黑的深渊,只有林深的脸在上方越来越远。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林深手腕上突然浮现的黑色纹路,和他手环上的星图符号一模一样。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亮堂堂的。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深不在房间里。
林砚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床上,手腕上的手环已经不烫了,星图符号恢复了之前的暗银色。后颈的腺体还有点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林砚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数据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上将呢?”林砚问,声音还有点哑。
“上将在处理军务,让我来给你做检查。”医生推了推眼镜,拿起扫描仪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信息素浓度0.5μg/L,比之前高了点,看来稳定程序起作用了。”
“稳定程序是什么?”
“手环自带的,”医生调出数据板上的图表,“当你的信息素波动超过安全值,它就会强制注入抑制剂。不过这东西副作用挺大,用多了会影响腺体功能。”
林砚的心沉了沉。他看着手腕上的手环,突然觉得这不是礼物,是枷锁。
“那个克隆体,734,他也有这个手环吗?”
医生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低下头:“无可奉告。”
“为什么?”林砚追问,“他和我一样,也是容器吗?”
医生没再理他,检查完就拿着数据板匆匆离开了,像在躲避什么。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砚一个人。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林深说会保护他,可他连手环的副作用都没说。哥哥的温柔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傍晚的时候,林深回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制服,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脸上的疲惫也掩饰得很好,仿佛早上那个眼底布满血丝的人不是他。
“感觉怎么样?”他走到床边坐下,像往常一样,伸手想抚摸林砚的头发。
林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林深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又恢复了温和:“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林砚小声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银色的项链,吊坠是片小小的星尘碎片,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给你的。”他把项链拿出来,想为林砚戴上。
“这是什么?”
“从爸妈的星舰残骸里找到的,”林深的声音很轻,“能屏蔽信息素探测。”
林砚的心一动。他看着那片星尘碎片,突然想起照片背面母亲的字迹:“星尘会指引迷路的孩子回家。”
他没再躲闪,任由林深把项链戴在他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林深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后颈,两人都顿了一下。
“哥,”林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关于手环,关于734,还有……你的身体。”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别胡思乱想。等处理完734的事,我们就离开主星,去边境星定居,好不好?那里有很多星星,像小时候我们在逃生舱里看到的一样。”
他描绘的画面很美好,可林砚知道,那只是安慰。734不会善罢甘休,联邦也不会放过他们。
“哥,”他轻声问,“你手腕上的纹路,是怎么回事?”
林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抽回手,藏到了身后。“你看错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可能是光线问题。”
他在撒谎。林砚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林深没走,就在医疗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林砚睡不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星光,仔细打量着他。哥哥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
林砚轻轻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林深的制服袖子滑了下去,露出手腕上的皮肤——那里果然有和手环上一样的星图纹路,只是颜色更淡,像皮肤下的血管。
就在这时,林深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平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冰冷的墨色,像淬了毒的刀。他猛地抓住林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啊!”林砚疼得叫出声。
林深这才像是突然惊醒,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慌忙松开手,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歉意:“对不起!阿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在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像是刚从一场可怕的噩梦里挣脱出来。“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砚看着他,心里又怕又疼。他知道,林深刚才的样子不是故意的,那更像是一种失控。
“哥,你是不是病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林深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像耳语:“没有。”
“那你手腕上的纹路……”
“别问了!”林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可看到林砚吓白的脸,又立刻放软了语气,“阿砚,相信我,我没事。”
他伸出手,想抱抱林砚,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学院上课。”
林砚点点头,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林深的背影,看着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星图纹路,突然想起734说过的话——“像你一样,被信息素反噬,变成半个疯子吗?”
原来,哥哥一直在承受这些。
第二天去军事学院上课,林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回头看了好几次,都只看到同学们低头看书的背影,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的室友,一个叫赵阳的Beta,突然凑过来小声说:“林砚,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上将府那边有能量波动,好像是……克隆体出逃了。”
林砚的手猛地一顿,勺子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用林上将基因培育的克隆体,”赵阳压低声音,“听说在研究院待了十几年,昨天突然不见了。联邦都在通缉他呢。”
林砚的心沉到了谷底。734跑出来了,他要去哪里?
“还有啊,”赵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我在研究院工作的叔叔说,那个克隆体很可怕,信息素里带着虫族的基因,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林砚抬头看去,瞬间僵在原地。
734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和林深一模一样的上将制服,左眼角的泪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林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围的学生们都惊呆了,纷纷议论起来。
“那不是林上将吗?怎么会来这里?”
“不对啊,林上将今天应该在指挥中心才对。”
734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径直朝林砚走来。他的步伐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和林深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邪气。
林砚下意识地想跑,却被734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很凉,和林深温热的触感完全不同,手环在两人的触碰下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刺眼的红光。
“弟弟,”734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冷得像冰,“跟我走一趟吧。”
“放开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砚抬头,看见林深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他身后跟着一队卫兵,手里的能量枪都对准了734。
食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吓得不敢说话。
734笑了笑,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哥哥,你来得正好。”他看着林深,眼神里充满了挑衅,“我正想带弟弟去看看,我们的‘好父母’,是怎么把他改造成容器的。”
“你找死!”林深的眼底瞬间布满杀意,猛地朝734扑了过去。
卫兵们也立刻开火,能量束在食堂里炸开,桌椅碎片飞溅。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林砚被734拽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他躲闪。他看着林深和734缠斗在一起,看着他们用着一模一样的招式,看着他们脸上同样的狠戾,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就是他的家人吗?一个用温柔包裹着偏执的哥哥,一个用冰冷伪装着疯狂的克隆体。
混乱中,林砚的项链被扯断了,那片星尘碎片掉在地上,被一只军靴踩得粉碎。他看着地上的碎片,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碎了。
734抓住一个空隙,拽着林砚冲出了食堂,跳上停在外面的飞行器。林深紧随其后追了出来,对着飞行器开火,能量束擦着机翼飞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坐稳了,弟弟。”734笑着按下启动键,飞行器猛地升空,“我们去看真相。”
林砚看着越来越远的学院,看着地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觉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该去哪里。
手环还在震动,红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提醒他——距离成年,还有八十二天。
而他身体里的“星尘”数据,已经开始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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