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昭缙的授意下,被围困多日的皇城中总算传出了一个消息──未来的储君,李昭丞死了。
消息一出,一些隔岸观火的世家坐不住了。
李昭丞这半个嫡子已死,李昭缙残疾,只剩一个年幼的五皇子,背后的陈氏也不是什么百年勋贵,千逢难逢的机会。
一些有土地、有野心的世家已隐隐有了割据一方的势头。
时局动荡,天下将乱。正是李朝颜“重生”的好时候。
原先的旧部有的被清算,有的重新归顺了太子一党。几日暗中奔走下来,倒还是有不少追随者。
加上江氏与溪氏两大家族助力,这些不说攻天下,控制个围困多日、弹尽粮绝的皇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溪云将北知派遣给李朝颜,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唯有南意苦恼自己见北知姐姐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李朝颜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重生”。
在午后择一地势低洼地处,要集市上看得见的。在低处铺上满铜镜,反射阳光,自己则借着强光晃眼,匆匆现身后领兵一举攻入皇城。
介时散布“九天玄女下凡平乱”的流言,涨我军士气,也算对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有个交代。
晃眼让人睁不开眼的强光下,人们只模糊地看见身穿战甲的公主的影子,而后千军万马从光源处涌奔涌至皇城脚下。
溪云留下断后的人,将满地的铜镜用黑布盖住运走。
至于不知情的人,只看见已故的镇国永平公主号令千军万马去后,让人睁不开眼的强光一束一束地消失,好似被召回了一般。
一身轻甲的徐媛看着前方冲锋的主将,眯了眯眼,眼神晦涩不明。
直至另一人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攥着缰绳跟上李朝颜。
李朝颜的兵力不多,一共分成两队进攻,一队从大开的东宫攻入,一队从离东宫最远的玄武门进攻,以分散乱军兵力。
东宫一开始还以为是援军,可等一靠近便觉旗帜不同,兵荒马乱的反击。
一方围困多日,一方满腔热血,李朝颜的平叛军显然占了上风。
厮杀声震耳欲聋,箭矢划破空气的锐响混着兵刃碰撞的铿锵,在宫墙间反复回荡。
东宫叛军不敌,伤亡越来越大,军心彻底慌了,又气又怕不敢硬拼,只好靠骂战泄愤、壮胆。
领头的叛军百夫长红着眼吼道:“高闳逆贼!你这构陷忠良的奸人,助妖女谋逆,迟早不得好死!”
阵中叛军跟着附和咒骂,污言秽语混着兵器落地声传开。
徐媛闻声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看向最前方的主将。
她说怎么冥冥之中如此熟悉,原来是冤家路窄。
当年做伪证的一共四人:易家父子、高闳、罗公公。
她追随公主本就是为了为徐家平反。若公主事成,太子一党的易家父子被清算,旧臣罗公公留个虚职,最难搞的就是将军高闳。
可如今,她却发现高闳是李朝颜麾下一员。这不就说明当年徐家的事,李朝颜也有参与。
徐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耳边的厮杀声、咒骂声瞬间变得模糊,只剩下“高闳”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轰鸣。
她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连坐下的战马都察觉到主人的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怎么会是高闳?怎么会是李朝颜的人?
她当年天真地以为是当今圣上昏庸不作为,才有人来做出伪证陷害徐家。可如今看来,这背后不止有一个势力搅弄。
徐媛急急喘了两口气,甩了甩头,把那些想法都甩出去。
如今正是攻城的紧要关头,她怎可因为一己之私坏了大计。
徐媛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高闳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前方厮杀的乱军之中,指尖却因用力而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是李朝颜的谋士,从散布流言到调度兵力,每一步都由她亲手谋划。
可此刻,高闳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搅得方寸大乱。
高闳是李朝颜一手提拔的嫡系,是她最信任的武将之一。
这样一个人,当年竟会出现在构陷徐家的伪证名单上?若不是李朝颜默许,甚至授意,他怎敢如此?
“徐军师!左侧叛军要退入角门了!”身旁的传令兵高声喊道,将徐媛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眼下攻城要紧,徐家旧案纵有疑云,也需等破城之后再查。她是军师,不能乱。
“传令高将军,不必追击,守住东宫正门即可!”徐媛扬声道,声音透过薄纱传出,“让右翼的人抄近路,堵死角门!”
传令兵领命而去。徐媛望着高闳麾下的士兵果然依令停下追击,转而列阵守住正门,心中的疑窦愈发浓重。
高闳治军极严,若非对发令者绝对信服,绝不会如此雷厉风行。这份信服,是李朝颜多年栽培的结果。
厮杀声愈发激烈,李朝颜已亲率一队精兵冲到玄武门城下。
城楼上的叛军射箭如雨,她却毫无惧色,高声喝道:“我乃永平公主李朝颜!今日返京,只为清君侧,平叛乱!尔等若识时务,速速开门投降,既往不咎!”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兵刃交击的铿锵,在宫墙间回荡。
城楼上的叛军闻言,动作明显一滞,显然被这“死而复生”的变故惊到。
“妖女惑众!她早就死了!”城楼上的叛军头领嘶吼着,亲自挽弓搭箭,射向李朝颜。
箭矢破空而来,李朝颜侧身避过,剑锋一挑,将箭杆劈为两段,冷声道:“本公主是否为妖,尔等稍后便知!但李昭缙弑杀皇子,谋逆叛乱,已是铁证如山!助纣为虐者,斩无赦!”
话音落,她身后的士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士气陡然高涨。
军师!角门被堵住了!叛军开始往承天门退了!”又一名传令兵来报。
徐媛迅速在脑中推演局势:东宫正门被高闳堵住,角门被右翼截断,叛军唯一的退路便是承天门,而承天门后,正是李昭缙的主力所在。
“让左翼分出一半兵力,绕到承天门西侧的夹道,放火箭烧他们的粮草!”
徐媛迅速下令,“告诉高将军,佯攻东宫,逼叛军往承天门退!”
这是要将叛军赶入预设的包围圈,一网打尽。
城楼下,李朝颜已率军攻上玄武门的城楼,叛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阳光透过硝烟,照在她染血的战甲上,宛如传说中降临凡尘的战神。
徐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永平公主。
她的棋,下得太大,太险,以至于连她这颗最得力的棋子,都猜不透下一步的走向。
而她自己的复仇之路,似乎也在这盘乱棋中,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战马再次不安地刨着蹄子,徐媛握紧缰绳,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无论如何,破城再说。
至于那些疑云,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只是那时,她与李朝颜之间,还能像如今这般,君臣相得吗?
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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