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和解

书名:初见时
作者:阿拉滋滋

  龚俊与岳皖之间的那场无声战役,以岳皖的全面退却告终。神经外科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仍残留着尴尬与冰冷的余烬。

  岳皖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接,几乎不与其他同事有多余交流。

  他依旧完成分内工作,专业能力无可指摘,但身上那份如春风般的温和气息仿佛被冻结了,只剩下公式化的礼貌和疏离。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龚俊单独相处的场合,甚至在科室集体活动中,也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

  龚俊则一如既往,冷峻、高效、不容置疑。他似乎很满意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和家庭中。只有在面对张哲瀚和小坚果时,他眼底的坚冰才会彻底消融,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与松弛。

  科室里的其他人,夹在两位大佬之间,倍感压力。一方面,他们敬畏龚俊的专业与权威;另一方面,又难免对明显被孤立、状态低迷的岳皖生出几分同情。

  但没人敢多说什么,“太行山”的威严不容挑战,这是血与泪的教训。

  张哲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他理解并享受龚俊毫无保留的偏爱与保护,但作为一个天性活泼、倾向于化解矛盾的人,科室里这种长期低气压的氛围,让他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岳皖变得如此沉寂,他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偶尔会冒头。

  “其实……岳医生也没真的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一次晚饭后,张哲瀚一边给趴在沙发上玩拼图的小坚果喂水果,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他现在这样,感觉科室里大家都挺不自在的…”

  龚俊正在看医学期刊,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无波:“他调整好自己的定位,大家自然会自在…”

  这话里的冷漠让张哲瀚噎了一下。他知道龚俊的逻辑——岳皖的“不自在”源于其自身“不合时宜”的念头和试探,咎由自取。

  “可是……”张哲瀚还想再说点什么。

  龚俊放下期刊,目光转向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瀚瀚,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维持现状对所有人都好。”

  他的态度明确,不想再讨论。张哲瀚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无奈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小坚果不明所以,仰起脸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转机发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

  市郊高速发生重大连环车祸,多名危重患者被紧急送往市第一医院,其中三人为严重的开放性颅脑损伤,生命垂危。神经外科所有备班医生被紧急召回。

  龚俊作为科室主任,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指挥抢救。岳皖也迅速到岗,投入到紧张的手术准备中。

  其中一位患者情况最为凶险,颅内血肿巨大,脑干受压,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需要立即进行急诊手术,但手术难度极高,风险巨大。

  “我来。”龚俊没有任何犹豫,一边快速浏览着刚出来的CT影像,一边下达指令,“准备手术室,通知麻醉科、输血科待命!”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个手术室传来消息,一位正在进行的动脉瘤手术遇到棘手并发症,术野突发大出血,情况危急,急需龚俊前去指导处理。

  两边都是命悬一线,都需要他这位顶尖专家坐镇。

  龚俊眉头紧锁,瞬间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肩头。他快速权衡,正准备做出安排——

  “龚主任,”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是岳皖。他穿着绿色的手术服,眼神专注而沉稳,“这个病人交给我。他的血肿位置和手术入路,我之前做过类似的研究,有把握…”

  手术室门口的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龚俊和岳皖身上。

  这是自那次正面冲突后,岳皖第一次主动向龚俊提出承担如此关键的任务。而且是在如此危急的时刻。

  几位资深的医生都面露忧色。不是不信任岳皖的能力,而是这个手术容错率太低,万一……更何况,谁都知道龚俊和岳皖如今的关系微妙。

  龚俊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岳皖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内心。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紧张与不确定性。

  岳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讨好,只有属于一个医生的专业、冷静和……请战的责任感。

  就在众人以为龚俊会断然拒绝,或者提出让其他资深医生主刀时,龚俊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

  “好。你主刀,刘医生一助,按既定方案准备。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他选择了信任。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将病人的生命托付给了这个他不久前还在全方位打压的“对手”。

  岳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重重点头:“明白!”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属于顶尖医者之间才懂的、对彼此专业能力的认可和托付。然后,龚俊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另一个需要他的手术室。

  岳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转身对着手术团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人,按紧急预案,准备手术!”

  那一夜,神经外科灯火通明,如同没有硝烟的战场。

  龚俊在另一个手术室里,以精湛的技术稳定住了突发状况,挽救了患者的生命。而岳皖这边,手术进行得异常艰难。患者颅内情况比影像显示的更为复杂,血管黏连严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岳皖全神贯注,操作稳定而精准。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相关解剖结构和手术要点,汗水浸湿了刷手服,但他持械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期间,确实出现了一次险情,一根隐秘的小动脉破裂出血,岳皖临危不乱,在助手配合下迅速精准止血,化险为夷。

  他没有因为这是龚俊“交付”的任务而畏首畏尾,也没有因为之前的嫌隙而急于证明什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生命上。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岳皖终于完成了手术。清除了血肿,降低了颅内压,患者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他摘下口罩,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底却闪烁着成功挽救生命后的光芒。

  几乎是同时,龚俊也从另一间手术室走了出来。两人在走廊上相遇。

  连续高强度工作让两人都显得十分憔悴,但眼神却同样明亮。

  龚俊的目光落在岳皖身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说话,但那种审视的、冰冷的意味已经淡去。

  岳皖主动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龚主任,3床手术完成,血肿清除,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已送ICU监护。”

  龚俊微微颔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简洁,却不再带有之前的隔阂:“辛苦了。术后监护方案按标准执行,你负责跟进。”

  “是。”岳皖应道。

  简单的对话,却标志着某种坚冰的破裂。在共同的职业信仰和救死扶伤的责任面前,个人的恩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经过这次惊心动魄的联手奋战,科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大家私下里议论,都觉得龚主任和岳主任之间,似乎没那么针锋相对了。

  岳皖的状态也恢复了一些,虽然依旧不像初来时那般活跃,但至少不再刻意回避与人交流,工作上与龚俊的配合也顺畅自然了许多。

  但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周后。

  小坚果因天气骤变,得了重感冒,继而引发了急性中耳炎,半夜发高烧,耳朵疼得哇哇大哭。张哲瀚和龚俊连夜将他送到医院儿科急诊。

  儿科医生检查后,建议请耳鼻喉科会诊,但当晚耳鼻喉科值班医生正在处理一个紧急气道异物患儿,一时抽不开身。看着儿子因为疼痛哭得撕心裂肺,小脸烧得通红,张哲瀚急得眼圈都红了,抱着儿子不停地安抚。

  龚俊虽然冷静,但紧蹙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焦灼。他拿出手机,正准备动用关系联系其他医院的耳鼻喉专家。

  “龚主任,张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两人抬头,只见岳皖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刚忙完科室的工作准备下班,恰好路过儿科急诊。他看到了他们,以及张哲瀚怀里哭闹不止的小坚果。

  “孩子怎么了?”岳皖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关切。

  “急性中耳炎,发烧,耳痛得厉害。”龚俊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耳鼻喉科暂时过不来…”

  岳皖蹲下身,温和地看着小坚果,声音放得很轻:“坚果,让叔叔看看好不好?叔叔轻轻看一下,不弄疼你…”

  也许是岳皖的语气太过温柔,也许是哭累了,小坚果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没有像之前抗拒医生那样剧烈挣扎。

  岳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式小手电(医生习惯),动作极其轻柔地检查了一下小坚果的耳朵和喉咙。他虽然不是耳鼻喉专科,但因为有过几年专业实操,基本的体格检查还是能胜任。

  “鼓膜确实充血明显,急性感染。”岳皖站起身,对龚俊和张哲瀚说,“需要尽快用上对症的抗生素和滴耳液,缓解疼痛和炎症。我先开一些儿科常用的药物,你们先去取药用药,缓解一下孩子的痛苦。等耳鼻喉科医生有空了,再做个详细的检查。”

  他拿出处方笺,快速而准确地写下了药名和剂量,递给龚俊:“按这个用量,可以先应急。”

  这个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在家长最无助的时候,这份及时的、专业的帮助,显得尤为珍贵。

  张哲瀚连声道谢:“谢谢你,岳医生!太感谢了!”

  龚俊接过处方,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目光复杂地看了岳皖一眼,低声道:“有心了。”

  岳皖摇摇头,露出一个短暂的、真诚的笑容:“举手之劳,孩子舒服最重要。你们快去拿药吧!”

  说完,他朝他们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多做停留,更没有借此机会套近乎。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哲瀚感慨地对龚俊说:“你看,岳医生人其实真的不坏……”

  龚俊沉默着,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看处方,又看了看怀里因为难受而哼哼唧唧的儿子,眼神深处,最后那一丝因戒备而生的坚冰,似乎在悄然融化。

  小坚果在用药后,疼痛和高烧很快得到控制,第二天耳鼻喉科医生详细检查后,确认了岳皖的判断,调整了后续治疗方案。小家伙恢复得很快,又能活蹦乱跳了。

  这件事,成了龚俊和岳皖关系缓和的催化剂。

  几天后,龚俊主动叫住了准备下班的岳皖。

  “岳医生,有空吗?聊几句。”龚俊的语气很平静。

  岳皖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龚主任。”

  两人来到了医院顶楼的小花园,这里平时人不多,视野开阔,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短暂的沉默后,龚俊率先开口,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核心:“之前关于我爱人……张哲瀚的一些事情,我的处理方式,可能有些过激。”

  他没有道歉,但这句“过激”的自我评价,从龚俊口中说出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反思。

  岳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坦诚道:“龚主任,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界限感模糊,行为欠妥,引起了您的误会和不满。我对你爱人,确实有过欣赏,但也仅止于欣赏。我从未想过,也没有任何资格去破坏你们的家庭。之前的一些举动,可能无形中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很诚恳,没有为自己过多辩解,直接承认了问题所在。

  龚俊看着他,夜色中,岳皖的眼神清明而坦然。

  “我接受你的道歉。”龚俊缓缓说道,“我也承认,在处理这件事上,我将个人情绪带入了工作,对你进行了不公正的打压。这是作为科室主任的失职。”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岳医生,我希望你明白,张哲瀚和我的家庭,是我的底线,不容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试探和觊觎。”

  岳皖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经过这些事,我更加清楚。请您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任何让您误会的言行…”

  龚俊“嗯”了一声,气氛再次缓和。

  “不过,”龚俊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在专业上,我从未质疑过你的能力。上次的急诊手术,你完成得很好。”

  提到共同奋战的那一夜,岳皖的眼神也亮了起来:“谢谢龚主任信任。那也是我职责所在。”

  “神经外科需要团结,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龚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沉稳,“我希望我们以后能摒弃前嫌,一切以工作和病人为重…”

  岳皖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释然。他知道,这不仅是和解,更是龚俊对他专业能力的再次认可。

  “当然,龚主任。这是我的荣幸。”岳皖郑重承诺。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还达不到亲密无间,但那份沉重的隔阂与敌意,已然在暮色中消散。

  龚俊和岳皖的和解,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神经外科的氛围迎来了真正的转变。

  岳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但言行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和分寸感。他不再刻意回避龚俊,也能自然地与其他同事交流,甚至偶尔在科室聚餐时,也能与大家谈笑风生。

  龚俊则收起了那层针对岳皖的冰冷外壳,恢复了纯粹基于专业的严格要求。在病例讨论和手术安排上,他给予岳皖应有的尊重和信任,甚至会就一些复杂病例主动征求他的意见。

  科室里的其他成员,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站队或担心被殃及池鱼。工作环境变得轻松而高效,大家的凝聚力反而比以前更强了。

  张哲瀚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有一次他来接龚俊下班,正好在走廊遇到岳皖,两人自然地点头打招呼,气氛融洽。岳皖还笑着逗了逗小坚果,小家伙现在已经不怕这个温柔的叔叔了。

  回家的路上,张哲瀚忍不住调侃龚俊:“看来我们龚大主任终于学会‘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龚俊目视前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本质不坏,专业过硬,是个好医生…”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张哲瀚解释:“之前……是我反应过度了…”

  张哲瀚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他知道,让龚俊这样的人承认自己“反应过度”,是多么不容易。

  这不仅仅是因为岳皖在关键时刻表现出的专业与善意,更是因为龚俊内心那份根深蒂固的、对家和爱人的守护,在经历了考验和反思后,变得更加成熟和理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龚俊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没关系,”张哲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我和坚果,为了这个家…”

  龚俊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

  车内流淌着温馨的沉默。窗外,城市霓虹闪烁,如同他们未来的日子,在经历了小小的风波后,迎来了更加稳固和明亮的篇章。

  “太行山”依旧巍然耸立,但它所守护的领域,在清除了不必要的误解和敌意后,变得更加坚固,也更加开阔。

  而岳皖,则如同山旁一条清澈的溪流,找到了自己正确的位置和流向,与山峦共同构成了神经外科这片医学天地里,更加和谐与壮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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