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肖战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却又像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庞,那清晰的眉眼轮廓,在惊悸未平的视野里,竟奇异地与记忆深处那张温柔笑靥重叠交融。冰冷的身体贪恋着这怀抱里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力量,那是一种久违,足以将人从深渊边缘拉回的安全感。
是梦吗?是惜惜终于入梦来看他了吗?这怀抱似乎带着不同于往昔记忆的温度,却同样让他贪恋,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沉溺。
他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王一博臂侧的毛衣布料,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双蒙着水汽失去焦距的眸子,痴痴地望着王一博,干涩的唇瓣颤抖着,逸出一声破碎不堪,带着泣音的呼唤:
“惜惜,是你吗?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这声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阳光房里。
简安然瞬间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她看看眼神迷离脆弱的小姑父,又看看被紧紧抓住,神色复杂难辨的王一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一博在听到那声“惜惜”的瞬间,身体瞬间僵了一下。怀中人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绝望的依恋和确认。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死寂,而是燃着一种近乎癫狂卑微的希冀,仿佛他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王一博的心脏,酸涩、悸动,还有一丝被错认难以言喻的微妙刺痛。但他没有立刻推开肖战,也没有出声纠正。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臂甚至更收紧了些,仿佛一种无言的默认和支撑。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异常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出于一种不忍,不忍心打碎对方这片刻虚幻的慰藉;又或许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尚未明晰的冲动,驱使着他去填补那片绝望的虚空。
得到了回应,肖战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脆弱。他像个终于找到浮木的溺水者,将额头抵在王一博的肩窝,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他怀里,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喃喃低语:“别走,这次别再丢下我一个人。惜惜,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哭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王一博感觉肩头的毛衣传来一阵湿意,那是肖战的眼泪。这冰凉的湿意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他一手环着肖战清瘦的脊背,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生疏地落在了对方微微颤抖的后脑勺上,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一下一下,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抚摸着。
阳光透过玻璃,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光晕里,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惊心动魄的和谐。一旁的简安然看得呆住了,心里乱成一团,既为小姑父这从未显露过的崩溃状态感到心痛,又为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感到莫名的慌乱。
雪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它不再焦躁,只是安静地趴在旁边,仰头看着。
良久,或许是那场噩梦耗尽了心力,或许是这个熟悉的怀抱带来了短暂的安全感,肖战的颤抖渐渐平息,紧攥着王一博毛衣的手也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竟然在王一博的怀里,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眉宇间的褶皱似乎平坦了些许。
确认他睡熟了,王一博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肖战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这让他心头又是一紧。他抱着肖战,走向侧门内那个他一直未曾踏足过的;属于肖战的私人领域。
简安然连忙上前帮忙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布置简洁到近乎空旷,色调是统一的灰与白,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唯有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照片里,肖战和一个笑容明媚,长相温婉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紧紧相拥,两人脸上都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幸福。那应该就是简惜。
王一博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肖战轻柔地放在那张看起来同样冰冷的大床上,拉过被子,仔细地为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着床上蜷缩着,眉心依旧微蹙的睡颜,眼神深邃如海。
“学长……”简安然在一旁,声音带着迟疑和后怕,“刚才小姑父他把你当成……”
“他做噩梦了。”王一博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是认错了人。别打扰他休息了。”
他率先转身,走出了这个充满了悲伤和回忆的房间,仿佛刚才那个给予拥抱和温柔安抚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在离开简家,重新走入冬日冰冷的空气中时,王一博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体的冰凉触感,鼻翼间还萦绕着那清苦的药草香与眼泪的咸涩。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肖战在他怀中崩溃,将他错认成亡妻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而他,并不打算就此放手。
走出简家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冬日下午的冷风像无形的刀子,瞬间割开了身上残存的;来自那间阳光房的稀薄暖意。王一博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拥抱时感受到的、肖战单薄衣衫下骨节的触感,以及那冰凉的、带着泪意的湿气。
简安然跟在他身旁,一路都显得有些沉默,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还未从刚才那震撼的一幕中完全回过神来。她时不时偷偷抬眼去看王一博的侧脸,他神色平静,目光望着前方被寒风吹得光秃秃的枝桠,看不出太多情绪。
“学长……”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刚才真是吓到我了。小姑父他,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对肖战的心疼。
王一博脚步未停,只是略微放缓了些,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种简安然看不懂的复杂深邃。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平稳,“他看起来很痛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简安然倾诉的闸门。她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下来:“是啊!小姑姑走了以后,小姑父就像变了个人。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爱笑,会画很好看的画,还会和小姑姑一起在院子里种花。可是现在,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谁也不见,话也越来越少,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有时候我觉得,小姑父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王一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就在两人即将走到路口要分道扬镳时,王一博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回头,看向简安然,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几乎让简安然感到心悸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叹与惋惜,以及某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其实,我挺羡慕你小姑姑的。”
简安然猛地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羡慕?” 她讷讷地重复,完全无法理解。羡慕什么?羡慕她小姑姑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吗?
王一博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他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某种沉甸甸的慨叹。
“嗯,羡慕。”他肯定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他只见过照片的、笑容明媚的女子身上,更落在了那个在睡梦中崩溃,将他错认而紧紧抓住不放的孤寂身影上。
“能被一个人这样刻骨铭心地记住,用尽余生的去思念。”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洞悉了某种情感极致的苍凉,“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福气的。”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简安然写满惊愕的脸上,语气变得轻而笃定:“你小姑,就是个很有福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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