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土的风卷着砂砾,刮过裸露岩层时发出呜咽,像有人在暗处啜泣。
花影拢了拢肩头的樱花斗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信物。
那枚暗影火种此刻已经褪去了灼热的温度,只余下一层淡淡的、近乎冰凉的暗影光晕,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花影站在禁阁顶层的星台边缘,身后是缓缓闭合的星门,鎏金的光芒在她的发梢跳跃,却暖不透她眼底深处的疏离。
黑翼就站在花影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玄色的斗篷垂落地面,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缠绕的暗影纹路,那纹路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冷光,和他本人一样,带着拒人千里的凛冽。
方才星屿查阅完星图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花影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和了然,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花影知道,星屿定是看穿了她的隐瞒,可她不能说,也说不得。
“你偷火种,到底是为了什么?”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星台的寂静。
黑翼的目光落在花影紧握的手背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锐利,像是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花影的指尖猛地一颤,指节因为用力攥着火种泛白,下意识地将手往斗篷深处缩了缩,连带着肩头的樱花流苏都晃了晃。
花影脸上却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带着几分惯常的轻佻。
“怎么?黑翼大人这是查岗查到禁阁来了?不过是一枚火种,值得你这么追根究底?”
花影刻意将语气放得随意,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心底的慌乱。
可花影忘了,眼前的人是黑翼,是那个在幻境里看穿她力量失控、在沉船图里识破她故意刁难的黑翼。
黑翼从不是会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角色。
黑翼上前一步,周身的暗影气息陡然浓郁了几分,风卷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黑翼没有逼近,却让花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笼罩。
“星图记载,暗影火种是暮土的镇界之物,与时空碎片相生相克。”
黑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潜入暮土偷取它,绝非临时起意。花影,别用那些敷衍的话来搪塞我。”
花影的心猛地一沉。
黑翼果然知道了。
花影垂眸,看着脚下星台的纹路,那些由星光勾勒的图案蜿蜒曲折,像是她此刻的心思。
她该怎么说?
告诉他,她是因为脑海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
告诉他,那些碎片里有战火,有悲鸣,有他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的模样?
告诉他,她偷火种,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指引她,说只有这枚火种,能阻止那场注定的悲剧?
不行。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话。
更何况,她不敢说。
花影怕那些记忆是真的,怕那场悲剧会如期而至,更怕自己会在这场时空悖论里,再次失去什么。
花影习惯了用轻佻和疏离伪装自己,习惯了用“利用”和“算计”来定义她和黑翼的关系,只有这样,当离别到来时,她才不会显得那么狼狈。
“我说了,只是为了花憩林。”
花影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那漫不经心的背后,藏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花影迎着黑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花憩林的樱树最近开始枯萎了,暗影能量能滋养它们的根系。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只有暮土的暗影火种,带着最纯粹的暗影之力,能救那些樱树。”
这是花影临时编造的谎言,漏洞百出,可她只能赌。
赌黑翼对花憩林的情况一无所知,赌他不会深究这个理由的真假。
黑翼的目光落在花影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黑翼的侧脸浸在冷冽的星光里,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情绪沉得像暮土的深渊。
黑翼盯着她攥紧火种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丫头的谎话说得漏洞百出,可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和恐惧,却骗不了人。
黑翼忽然想起幻境里,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罢了,若一枚火种,能换她片刻心安,便由她去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星台的风越来越大,刮得花影的斗篷猎猎作响。
花影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容,已经开始有些僵硬。
就在她以为黑翼会继续追问的时候,他却突然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远处的云海。
暮土的云海和其他地方不同,是深沉的暗灰色,像是被墨染过一样,只有偶尔掠过的冥龙,会在云海中留下一道凄厉的影子。
黑翼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紧绷着,看不出情绪。
“花憩林的樱树,是你的执念?”
黑翼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花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当然。那些樱树陪了我几百年,是花憩林的根基,我不能让它们枯萎。”
花影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谎言了。
可只有花影自己知道,花憩林的樱树长势正好,枝繁叶茂,根本不需要什么暗影火种来滋养。
黑翼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云海。
风卷起他的斗篷,与他周身的暗影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将他和花影隔绝开来。
花影看着黑翼的背影,心头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可那股松快劲儿没持续三秒,就被一股密密麻麻的失落填满。
他就这么信了?
信了她随口编造的、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花影看着黑翼的背影,看着他周身那层冰冷的暗影气息,突然想起了幻境里的那个画面。
黑翼为了保护她,被幻境的碎片划伤,鲜血染红了他的斗篷,他却只是皱着眉,问她有没有事。
那一刻,她的心跳,是真的漏了一拍。
“既然是为了花憩林。”
黑翼突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反而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
“那为何在沉船图里,要故意把我丢下?为何在幻境里,要拼尽全力地戏耍我?”
黑翼的问题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花影的心上。她的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
黑翼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影总不能说,她是怕自己会对他动心,怕自己会陷入这场不该有的感情,所以才故意刁难他,故意推开他吧?
“我只是……看不惯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花影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蹩脚的理由,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
花影别过头,不去看黑翼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暮土的将军,不都是高高在上的吗?我就是想看看,你被人算计的时候,会不会也露出慌张的样子。”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幼稚了。
幼稚得可笑。
花影以为黑翼会生气,会拂袖而去,甚至会直接对她动手。
可他没有。
黑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花影都快要忍不住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才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像是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是吗?”
黑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黑翼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花影的头发,却在指尖快要碰到她发梢的时候,又猛地收了回去。
黑翼看着花影,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既然火种能救花憩林的樱树,那你便拿着吧。”
花影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我说,火种你拿着。”
黑翼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但你要记住,暗影火种的力量太过霸道,若是控制不好,会反噬自身。”
黑翼抬手,腕间的暗影纹路亮了亮,与花影藏在衣领下的印记遥遥呼应。
那是他在幻境里,为了护住她神魂留下的标记。
黑翼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是遇到麻烦,可以用之前我给你的暗影印记联系我。”
掌心的暗影火种突然发烫,一道极细的暗紫色纹路顺着指缝爬上花影的手腕,又飞快地隐去,像是在无声地警告。
花影看着黑翼,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影攥着暗影火种的手,微微颤抖着。那枚火种的温度,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反而带着一丝暖意,顺着她的掌心,蔓延到了心底。
花影看着黑翼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编造的谎言,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花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她骗了他,想说那些记忆碎片的事情。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还是不敢。
花影怕一旦说出口,连这仅有的、看似平静的相处,都会消失不见。
“不必了。”
花影别过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像是在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花影攥紧了手中的火种,语气冷淡。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不劳黑翼大人费心。”
黑翼看着花影,眼神里的光暗了暗,却没有再说什么。
黑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星门的方向走去。
玄色的斗篷在风中飘扬,像是一只展翅的黑色飞鸟,很快就消失在了星门的鎏金光芒里。
星门外,黑翼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禁阁顶层的剪影。
暗影火种的异动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牵扯着时空裂隙的秘密,可他终究狠不下心拆穿。
黑翼抬手覆上胸口,那里的位置,还留着幻境里她挡在他身前时,传来的微弱暖意。
“花影,别让我后悔。”
黑翼低声自语,身影融入暮土的夜色里。
星台上只剩下花影一个人。
风依旧很大,刮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花影望着空荡荡的星门,指尖反复摩挲着火种冰凉的表面。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像花憩林被风吹落的樱花瓣,一片一片,积得满地都是。
花影不敢承认,方才黑翼转身的那一刻,她竟差点脱口喊住他。
花影望着星门的方向,唇瓣翕动,那声“对不起”轻得像一片樱花瓣,刚飘出唇齿,就被暮土的风撕得粉碎,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这场关于时空、关于执念、关于爱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谎言,已经在心底,埋下了一颗名为“愧疚”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撑破她所有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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