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轿在森严的玄甲亲卫簇拥下,一路驶入军营腹地,最终停在那座最为高大、玄黑肃杀的帅帐前。
帐帘被无声掀起,肖战抱着怀中依旧被玄色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缕黑发的人影,弯身而出。等候在帐外的几名心腹将领与幕僚立刻上前,却在看到他臂弯中明显多出的“东西”时,齐齐噤声,眼神惊疑不定。
“大帅,此乃……”副将李延昭忍不住开口,目光扫过那截裸露在厚重氅衣外、白皙纤细的脚踝,眉心拧紧。
肖战脚步未停,径自往帐内走去,声音是一贯的冷淡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战利品。”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堵回了所有未尽之问。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愕与不解。战场上带回俘虏、奴隶并不稀奇,可何曾见过主帅亲自将人抱回,还用自己惯用的大氅裹得如此严实?且看那身形,分明是个……年轻男子?
“今日之战,伤亡清点,缴获统算,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详报。”肖战的声音从帐内传来,打断了众人的揣测,“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十丈之内。擅闯者,以军法论处,斩。”
最后那个“斩”字,带着浸透血腥的寒意,让帐外诸人悚然一凛,立刻躬身应诺:“是!”
帐帘落下,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帅帐内光线比轿中明亮许多,数盏牛油灯静静燃着,将帐内陈设照得一清二楚。简洁,冷硬,充满属于军人与统治者的秩序感。宽大的帅案,堆积如山的舆图军报,冰冷沉重的兵器架,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卧榻,以及角落燃烧着的铜盆,散发出有限的暖意。
肖战走到卧榻边,并未立刻将人放下,而是垂眸,静静看了片刻臂弯中昏睡的人。玄色大氅衬得那张露出的小脸愈发苍白,凌乱的短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长睫不安地颤动,仿佛陷在并不安稳的梦境里。
他弯身,将人轻轻放在榻上。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避开了可能磕碰到硬物的位置。玄色大氅散开些许,底下那身与时代彻底割裂的短袖短裤,和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再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火下。
肖战的视线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一瞬,眸色转深。他直起身,走到一旁的衣箱前,打开,取出一套自己备用的、浆洗得干净的白色中衣。布料是上好的细棉,柔软贴肤,于他而言略显平常,对寻常士卒却已算是难得的享用。
拿着中衣回到榻边,他看着依旧昏睡不醒的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那身怪异短衫的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及对方温热的皮肤,细腻的触感透过皮质手套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柔软。王一博在昏睡中似乎感到不适,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肖战的手指顿住,目光落在对方不安颤动的眼睫上。几息之后,他继续动作,耐心地、甚至是有些笨拙地,将那身他不理解的衣物从对方身上褪下。过程中,那具年轻躯体上所有隐秘的线条与肌理,都在他眼前展露无遗。清瘦,却骨肉匀停,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肖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他移开视线,拿起那件宽大的白色中衣,开始为对方穿上。穿古代服饰对昏迷的王一博而言显然更是难题,手臂不知该往哪里伸,衣带更是完全无法处理。肖战不得不半扶起他绵软的身体,将中衣套上,然后耐心地调整衣袖,系上内侧的细带。
他的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贵重物品。只是那偶尔流连在对方脖颈、锁骨、腰间的手指,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略长了一点点。
终于穿好上衣,肖战的目光落在那条短裤上。他再次顿了顿,随即伸手,将其褪下,换上同样宽大的中裤。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平静地落在对方的脸上,或是虚空中的某一点,并未向下游移。唯有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身换下的怪异衣物卷起,走到帅案旁,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将其放了进去,锁好。然后,他回到榻边,拉过虎皮榻上原本叠放整齐的薄毯,将只穿着单薄中衣的王一博盖好。
昏睡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将脸往柔软的皮毛里蹭了蹭,眉头舒展了些许,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肖战立在榻边,静静看着他。灯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看不清其中情绪。许久,他才转身,走到帅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开始批阅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军务。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卧榻上那人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时间悄然流逝。一个时辰后,帐外传来李延昭刻意压低的声音:“大帅,战报已整理完毕。”
“进来。”
李延昭手持卷宗入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帅案前,将卷宗呈上。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卧榻的方向。只见一个陌生的、穿着主帅中衣的年轻男子,正蜷在榻上沉睡,薄毯盖至下颌,只露出一张过分漂亮苍白的侧脸。
李延昭心头剧震,迅速收回目光,垂首肃立。
肖战仿佛毫无所觉,接过卷宗,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片刻后,他提笔,在几处做了批示,淡淡道:“阵亡将士抚恤加倍,明日巳时前发放至各营。俘获的狄人贵族单独关押,我另有用处。其余……按旧例处置。”
“是。”李延昭接过批阅好的卷宗,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大帅,此人来历不明,是否要……”
“我自有分寸。”肖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做好你分内之事。今日所见,若有一字泄露……”他抬起眼,看向李延昭。
李延昭背脊一寒,立刻单膝跪地:“末将明白!今日除例行军务,末将什么也未看见!”
“下去吧。”
“是!”
李延昭退下后,帐内再次只剩两人。肖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又一次落向卧榻。
榻上的人,似乎睡得沉了些,呼吸均匀。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嗫嚅了几个音节,依稀像是“……妈”。
肖战静静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佛珠。那缕清冽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帐内原有的墨香与冷铁味,形成一种独特而隐秘的氛围,将他环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气息,在更孤寂寒冷的夜里,给予过一丝虚幻的慰藉。只是那时太小,记忆模糊得如同隔水看花,醒来便只剩空茫。他将之归结于孩童的臆想,或是深宫寒夜里的自我安慰。
可此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舆图,试图将精神集中到未尽的战事布局上。北狄此番受创,但并未伤及根本,需防其反扑。朝中那边,也得递个消息……
然而,往日运转如飞、算无遗策的头脑,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线条分明的山川地势图上,时不时会闪过一片苍白的肌肤,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句含糊的“肖战”。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手中朱笔在舆图上无意识地划下一道短促的弧线。
就在这时,卧榻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肖战蓦地抬眼。
只见榻上的人,不知何时蜷缩了起来,薄毯被踢开了一角。他闭着眼,眼泪却不断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身体微微发抖,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无助的呜咽。
“不……不回……不去……”破碎的音节夹杂在哭泣中溢出,充满恐惧与抗拒。
肖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他在榻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对方,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悬在那泪湿的脸颊上方,片刻后,落下,有些生疏地、略显僵硬地,替他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
触手一片湿凉。
那温热的液体,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蜷缩。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这话说得毫无道理,对方在梦中,根本听不见。
可哭泣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外界的触碰,而变得更加委屈和失控。王一博在梦魇中仿佛抓住了什么,无意识地伸手,胡乱抓住了肖战还未收回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指尖冰凉,带着依赖的颤抖。
“别走……”他呜咽着,将那只手拉到自己脸颊边,无意识地蹭着,像寻求庇护的幼崽,“……冷……”
肖战浑身一僵。手腕被对方柔软微凉的脸颊贴着,传来陌生的触感。他下意识想抽回,可目光落在对方满是泪痕、脆弱不堪的脸上,那点抽离的力道,便消散于无形。
他沉默地任由对方抓着,另一只手拉过被踢开的薄毯,重新为他盖好,仔细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就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坐在榻边,一动不动。帐内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时间一点点流逝,怀中人的哭泣渐渐平息,紧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只是那只手,依旧无意识地、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肖战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看沉沉睡去的容颜。一种极其陌生的、温软而滞涩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口。
他忽然很轻、很慢地,反手,将对方那只微凉的手,握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紧紧包裹。
帐外,北境的长夜寒风呼啸。帐内,灯火摇曳,一坐一卧,两道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定格成一幅静谧而诡秘的画面。
直到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肖战才轻轻抽回手,将被角再次压实。他起身,走回帅案后,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那长达半夜的静坐守护从未发生。
只是在他重新拿起朱笔时,目光再次掠过卧榻。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然悄然落定,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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