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外科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龚俊和叶凌都无意宣扬,但“龚主任因与叶副主任走得太近,惹得家里那位酷坛子打翻,甚至一度携子离家”的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科室内部小范围地流传开来。
这消息几经辗转,自然也传到了岳皖的耳朵里。
那天午休,岳皖在医生休息室泡咖啡,听到两个小护士正凑在一起低声窃笑。
“……真的啦!我亲耳听到刘医生跟王医生说的,说嫂子那天直接杀到医院附近咖啡厅‘捉奸’,正好看到龚主任和叶医生在门口说话,气得当场就走了!”
“我的天……所以张老师之前几天没来探班,是因为这个?”
“可不是嘛!听说还发了信息说要回娘家,把龚主任急得,当天下午门诊都取消了,直接追过去了!”
“噗——没想到龚主任也有今天!不过叶医生确实挺优秀的,长得也好,跟龚主任站一起是挺养眼的哈……”
“嘘!小声点!岳主任来了……”
两个小护士看到岳皖,立刻噤声,端着杯子溜走了。
岳皖拿着咖啡勺的手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波澜起伏。
龚俊和张哲瀚……因为叶凌闹矛盾?还到了要回娘家的地步?
这个消息带给岳皖的冲击,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他首先感到的是一丝荒谬和……难以置信。
龚俊对张哲瀚的在意,他是亲身领教过的,那简直是如同巨龙守护珍宝般的偏执和不容侵犯。那样一个冷硬强势的男人,竟然会因为一个工作上的同事,引得家中失和?
随即,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几分了然,有几分好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的释然和……同情?
了然的是,以张哲瀚那活泼跳脱、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敏感的性子,会对龚俊身边出现过于亲密的“优秀同事”产生危机感,实在不足为奇。毕竟,龚俊的世界曾经几乎只有工作和家人,能被他如此“高频”提及和欣赏的同事,叶凌怕是第一个。
好笑的是,想象一下龚俊那张万年冰山脸,在面对小爱人醋意滔天、甚至离家出走的指控时,会是何等的手足无措和百口莫辩。那场面,光是脑补就让人觉得……颇有戏剧性。
而那一丝释然和同情,则源于他自己曾经的经历。
他曾因为对张哲瀚那点不切实际的欣赏和试探,被龚俊不动声色却雷霆万钧地“收拾”得明明白白,差点在科室待不下去。
如今看到“强大如斯”的龚主任,竟然也会陷入类似的家庭风波(虽然性质完全不同),他心底那点因过往而产生的挫败和难堪,似乎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原来,在感情的领域里,再强大理性的人,也难免会有困扰和软肋。
同时,他也不禁对叶凌生出了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叶凌什么都没做,只是正常地工作、展现才华,就无端被卷入了上司的家庭矛盾里,想必也是相当无奈。
下午查房时,岳皖恰好和龚俊一组。他敏锐地注意到,龚主任虽然依旧严谨专注,但眉宇间那惯常的冰封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在处理与叶凌相关的病人或问题时,一种更加刻意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而叶凌,则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汇报病情、回答问题条理清晰,但与龚俊的眼神交流明显减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来,传言非虚。龚主任这是在家受了“教育”,开始严格划清界限了。
岳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查房结束,众人散去。岳皖故意放慢脚步,和走在前面的龚俊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走廊转角处,他快走两步,与龚俊并肩,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他惯有的温和:
“龚主任,听说……您家里前段时间有点小误会?”
龚俊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岳皖一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常,但岳皖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无奈和……一丝被戳破的尴尬。
“岳主任消息很灵通。”龚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也没有否认。
岳皖笑了笑,语气轻松:“科室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难免关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说起来,叶医生刚来不久,可能不太了解情况。他这个人,能力是没得说,就是性子直,一心扑在工作上,有时候可能没注意那么多细节。要是有什么地方让张老师误会了,我替他向您道个歉…”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点明了叶凌的无心,又含蓄地表达了理解,甚至还带着点替同事解释的意味,把自己放在了中立且善意的位置。
龚俊沉默地走了几步,才淡淡道:“不关叶凌的事。是瀚瀚他……想多了…”
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风波的存在。
岳皖心中了然,也不再深究,转而用一种略带调侃,但又不会惹人反感的语气说:“张老师年纪轻,又在那个圈子里,心思敏感些也正常。说到底,还是龚主任您魅力太大,能力太强,容易让人有危机感…”
龚俊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魅力太大”这种说法很不感冒,但也没反驳。
岳皖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是觉得有趣,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不过,家里有人为你吃醋,说明在乎你。像我们这种……想找人吃醋,都找不到对象了…”
这话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落寞,倒是真情实感。
龚俊侧目看了岳皖一眼,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想到了他独自带着孩子的境况,原本因为家事被提及而产生的那点不悦,也消散了些许。
“各有各的烦恼…”龚俊难得地回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
岳皖笑了笑,没再说话。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各自分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岳皖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刚才和龚俊的对话,以及听到的传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因为孩子而偶尔有联系的、张哲瀚的对话框。犹豫了片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发了条信息过去:
【张老师,最近还好吗?听科室小朋友说前阵子您和龚主任有点小误会?龚主任这个人您是最了解的,工作就是他的第二生命,看到好苗子难免投入些,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叶医生也是个纯粹搞技术的人,有点不通人情世故,但人品绝对正直。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笑脸]】
他这条信息,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既替龚俊和叶凌解释了(暗示是工作原因和性格原因),又表达了对张哲瀚的关心,最后还加了个缓和气氛的笑脸。
信息发出去后,岳皖放下手机,心情颇好地开始处理文件。
他这么做,倒不是真想掺和别人的家事,更多的是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心理。既有对龚俊那日倾听他心事、后来关系缓和的投桃报李,也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或许,还有一点点向张哲瀚示好、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友好邻里”关系的考量。
另一边,正在家里看剧本的张哲瀚收到了岳皖的信息。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长段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慢慢泛红。
连岳皖都知道了?!还特意发信息来安抚他?!
这……这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都能想象到,神经外科那帮医生护士在背后是怎么议论他和龚俊的!肯定把他描述成一个无理取闹、乱吃飞醋的“作精”!
张哲瀚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岳医生您太客气了!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误会,早就说开了!谢谢您关心啊!/[尴尬][尴尬]】
回复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哀嚎。
晚上龚俊下班回来,就看到张哲瀚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气鼓鼓地瞪着他。
“怎么了?”龚俊脱下外套,有些莫名。
“怎么了?!”张哲瀚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是岳皖发来的那条信息,“连岳医生都知道了!还发信息来安慰我!龚俊!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龚俊看着那条信息,眉头微挑。他没想到岳皖会来这么一出。他拿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内容,语气平淡:“他说的是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张哲瀚抢回手机,“现在全科室都知道我是个乱吃醋的泼夫了!”
龚俊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被他没好气地甩开。
“他们爱怎么想是他们的事…”龚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纵容,“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有什么用!”张哲瀚委屈巴巴,“我以后还怎么去你们医院?他们肯定都在背后笑话我!”
“谁敢笑话你?”龚俊推了推眼镜,目光微冷,“你是我的老婆,是龚予珩的妈妈,去自己家,需要看别人脸色?”
这话说得霸道,却奇异地安抚了张哲瀚的情绪。他哼了一声,靠进龚俊怀里,小声嘟囔:“反正都怪你……以后不准再跟那个叶凌走那么近……”
“已经保持距离了…”龚俊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而且,岳皖说得对,有人吃醋,说明在乎。”
张哲瀚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岳医生真这么说的?”
“嗯…”
张哲瀚心里那点因为丢脸而产生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没想到岳皖会说出这样的话。看来,经历过风雨的人,确实更能理解感情中的这些弯弯绕绕。
他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进龚俊胸口:“算了……以后我尽量大方点……”
话虽如此,但张哲瀚知道,对龚俊的占有欲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恐怕这辈子都大方不了了。
而岳皖这条看似“多管闲事”的信息,无形中却像一剂润滑剂,不仅让张哲瀚觉得不好意思再闹,也让龚俊和叶凌之间那因避嫌而略显僵硬的关系,多了一个缓冲。至少,大家都知道,这场风波的根源在于“爱”,而非其他,倒也冲淡了些许尴尬。
几天后,张哲瀚去接小坚果放学,顺路给龚俊送落在家里的文件。在医院门口,他“恰好”遇到了正准备下班的岳皖。
“张老师,来接龚主任?”岳皖笑着打招呼,态度自然。
张哲瀚脸上微热,但还是大方回应:“是啊,岳医生下班了?”
“嗯,去接子谦…”岳皖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像是随口一提,“前两天跟龚主任聊起来,还说呢,家和万事兴。龚主任工作上要求严格,压力大,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理解支持,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张哲瀚的重要性,又巧妙地为之前的信息做了铺垫,丝毫不提“吃醋”二字。
张哲瀚心里那点残存的别扭,彻底烟消云散。他笑了笑:“岳医生说得是…你们工作也辛苦,互相理解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看着张哲瀚走向住院部的背影,岳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龚主任家的“定海神针”兼“醋坛子”,看来是暂时被安抚好了。只是不知道,下次这坛醋,又会因为什么而打翻呢?
享受更好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