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土的风卷着砂砾,刮过嶙峋的黑石崖,带着蚀骨的寒意。
花影捏着掌心那团跳动的暗影火种,指尖被灼烧得微微发烫,却不及心口翻涌的烦躁来得灼人。
禁阁的星能余温凝在衣摆,幻樱织就的裙摆边缘,沾着顶层飘落的星尘,在暮土的昏沉天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粉光,与周遭的灰败格格不入。
花影抬眼望向矗立在不远处的暗影神殿,神殿顶端的黑曜石尖塔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塔下守着的小妖们早已列队站好,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警惕与探究。
黑翼就站在神殿前的石阶上,玄色的斗篷垂落地面,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斗篷下泛着冷光的铠甲。
黑翼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萦绕的暗影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周遭的空气都凝得发僵。
从禁阁返程的一路,两人几乎没说过话。
星能解开幻境的那一刻,花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花影不敢去看黑翼肩头那道被幻境碎片划伤的伤口,更不敢去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伸手去触碰那处渗着黑血的地方。
指尖触到他伤口时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顺着血脉窜遍全身,烫得她心慌意乱。
花影只能用刻薄的话搪塞过去,说着“不过是怕你死了,没人带我走出禁阁”,说着“我可不想欠你什么”,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黑翼没戳穿她的谎言,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路从禁阁的星梯,走回暮土的黑石崖。
黑翼的脚步声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花影的心上,让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站在神殿前,花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花影抬手,将掌心的暗影火种掷了出去。那团跳动的黑色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黑翼身前的石阶上,没有四散飞溅,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悬浮起来,火光映亮了黑翼垂落的眼睫。
“火种我还你了。”
花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试图掩盖方才的窘迫。
“这下,你没理由再拦着我了吧?”
花影说着,后退一步,指尖悄悄捻起一片幻樱花瓣,随时准备着,只要黑翼说一个“不”字,她便用幻境开路,立刻逃回花憩林。
花憩林的樱花应该开得正盛,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花瓣,落在林间的草地上,小妖们会捧着花蜜,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
那里没有冰冷的暗影气息,没有灼人的伤口,更没有让她心慌意乱的目光。
那里才是她的地方。
黑翼没有去看那团悬浮的火种,他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黑翼的眼眸是极深的墨色,像是淬了寒冰的黑曜石,目光落在花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那目光太沉,太烫,花影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看什么?我都说了,火种……”
“不准走。”
黑翼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像是暮土深处的暗流,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力量。
花影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说。”
黑翼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暗影气息骤然浓郁,风卷起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你,留在暮土。”
“凭什么?”
花影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方才那点莫名的心慌,瞬间被怒火取代。
“我都把火种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凭你擅闯暮土禁地,盗取暗影火种。”
黑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分毫不让。
“凭你用幻樱幻境困我于禁阁,害我身负重伤。”
“你胡扯!那幻境分明是力量失控。”
花影气得脸颊发红,指尖的幻樱花瓣微微震颤,后半句话却卡在喉咙里。
花影看着黑翼肩头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暗紫,黑红色的血痂下,隐约有暗影能量如游丝般窜动。
禁阁的星能能解开幻境,却解不开这蚀骨的毒素,想必这些日子,他定是受了不少苦。
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那点疼意顺着血脉蔓延,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黑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伤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控诉。
“你偷了我的火种,伤了我的人。”
黑翼的声音沉了几分,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花影看不懂的情绪,“一句‘意外’,就想算了?”
花影被堵得哑口无言。
花影知道自己理亏。
从一开始,她潜入暮土,就是为了盗取暗影火种。
花憩林的结界日渐薄弱,若没有暗影火种滋养幻樱树,族人迟早要暴露在魔物的爪牙下。
她布下幻樱幻境,本就是为了戏耍黑翼,拖延时间,只是没想到,力量失控,反而将两人都困了进去。
可她不想承认。
她向来是这样,习惯了用尖刻和伪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愧疚,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对黑翼,早已不是最初的“利用”。
“那你想怎样?”
花影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倔强。
“难不成,你还想把我关起来?”
“不是关起来。”
黑翼看着她,目光灼灼。
“是留下。”
黑翼顿了顿,补充道:
“暂作人质。”
“人质?”
花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黑翼大人,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花憩林一个小小的花灵,哪里值得你这般大费周章?”
黑翼上前一步,指腹擦过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沉得像浸了墨。
“你值得。”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花影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花影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驳。
风卷着砂砾,刮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暮土特有的寒意。
暗影火种在石阶上静静燃烧,火光跳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守在神殿下的小妖们头埋得更低,偷偷用余光瞟着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黑翼大人从不对人这般耐心,偏生对这个花灵破例。
花影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她猛地别过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不同意!我要回花憩林!”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指尖的幻樱花瓣骤然绽放,粉色的光芒笼罩全身,眼看就要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暮土的天际。
可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暗影力量,骤然从身后袭来。
那力量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束缚感,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周身的幻樱光芒牢牢困住。
花影周身的幻樱光芒骤然暴涨,却被那股暗影力量轻轻一拢,便如被驯服的流萤,乖乖敛了光芒。
花影的身形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暗影力量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带着黑翼独有的气息。
“我说了。”
黑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气息带着暮土的寒意,却奇异地不伤人。
“不准走。”
花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花影能感觉到,黑翼就站在她的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暗影气息,那气息里,还夹杂着一丝禁阁星尘的味道。
花影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撞进他那双墨色的眼眸里。
花影只能咬着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别太过分。”
“过分?”
黑翼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手腕上的幻樱花瓣,指尖的温度,透过花瓣,烫得她浑身发麻。
“比起你一次次的逃跑,这点过分,算得了什么?”
花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逃跑。
他说的没错,从幻境里出来,她就一直在逃。
逃避他的目光,逃避他的关心,逃避自己心底那点不敢承认的悸动。她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会沉溺在他的目光里,再也无法脱身。
花影是花憩林的花灵,他是暮土的黑翼,光与暗,本就是天生的对立面。
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为什么,当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当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她的心底,会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
花影看着黑翼肩头的伤,又想起幻境里他替自己挡下星石碎片的模样,那些刻薄的反驳堵在喉咙里,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暮土的风,依旧凛冽,可她却觉得,手腕上那点来自黑翼的温度,正一点点地,驱散着周遭的寒意。
暗影火种还在石阶上燃烧,火光跳跃,映亮了两人相峙的身影。
花影咬着唇,沉默了许久,久到守在神殿下的小妖们,都快要站不住了。
花影别过头,指尖狠狠掐着掌心的幻樱花瓣,花瓣被掐得渗出粉色汁液,声音却低得像认错。
“……人质就人质。”
三个字,轻若蚊蚋,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暮土的上空。
神殿下的小妖们惊得倒抽冷气。
谁能想到,桀骜不驯的花灵,竟真的答应留下。
黑翼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像是冰雪初融,让他那张冷硬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黑翼缓缓松开手,暗影力量如潮水般退去。花影手腕上的束缚感消失了,可她却觉得,那点残留的温度,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再也无法抹去。
花影看着黑翼转身,走向石阶上的暗影火种,玄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黑翼垂眸看着掌心的火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只有留住她,才能护住她体内那缕与火种相融的灵力。
“从今天起。”
黑翼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就住在神殿的偏殿。”
花影顿了顿,补充道:
“放心,不会亏待你这个‘人质’。”
花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抬手,将那团暗影火种收入掌心。
花影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有烦躁,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窃喜。
可光与暗本就殊途,这样的安稳,又能撑多久?
暮土的天,依旧昏沉,可花影却觉得,好像有一束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落在了她的心上。
暗影火种在黑翼掌心轻轻跳动,竟与花影发间的幻樱花瓣,泛起了同频的微光。
花影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暮土的暂住生活,注定不会平静。
而她与黑翼之间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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