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土的风永远裹着砂砾，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
花影拢了拢肩头的樱花斗篷，看着眼前那座矗立在荒芜石崖上的黑色城堡，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
厚重的黑曜石城门缓缓向内开启，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如雷。
城楼上几只暗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嘶哑的啼叫在空旷的石崖间荡开，惊破了荒原的死寂。
“进去。”
黑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淬着暮土的寒霜。
黑翼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黑袍，墨色的羽翼收拢在背后，每走一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都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节奏，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花影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双浸着樱花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被强迫的愠怒。
“黑翼，你这是非法拘禁。”
“人质。”
黑翼淡淡吐出两个字，越过她率先踏入城堡。
“你偷了暮土的暗影火种，这是赎金。”
“我都说了我还回去了！”
花影气急败坏地跟上去，斗篷的边角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浅粉色的光晕，与城堡里暗沉的色调格格不入。
“再说了，那火种放在你们这破地方，迟早被风沙埋了，我是好心帮你们保管！”
黑翼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语调里没带一丝波澜。
“聒噪。”
城堡内部远比想象中要奢华。
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暗影晶石，将偌大的厅堂照得明明灭灭。
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暗纹，细看竟是无数只首尾相接的乌鸦，张着翅膀，像是随时会从石壁里飞出来。
几个穿着灰袍的小妖侍立在两侧，见了黑翼纷纷低下头，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花影身上瞟。
毕竟，这是第一个被黑翼大人亲自带回城堡的光之子，还是个浑身透着柔媚气息的花憩族。
花影被这些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挺直了脊背，故意抬高了下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花影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招人恨，尤其是在这群见惯了血腥与厮杀的暮土小妖眼里，她这朵娇滴滴的“樱花”，怕是连风吹都受不住。
可她偏要留下来。
不是因为怕了黑翼，而是因为禁阁星图里那几句关于时空碎片的零星记载，还有幻境里一闪而过的、让她心头悸动的画面。
黑翼身上有她想要的答案，而且幻境里那道模糊的黑影，轮廓竟和他有几分相似，她必须靠近他，找到时空碎片的线索，哪怕这个答案藏在他冰冷的眉眼背后，藏在这座压抑的城堡深处。
“给她安排一间客房。”
黑翼对身边的小妖吩咐道，语气依旧冷硬。
“别让她乱跑，尤其是别靠近火种室。”
“是，黑翼大人。”
小妖恭恭敬敬地应下，引着花影往偏殿走去。
小妖引着花影走时，脚步慌慌张张，却还是偷偷塞给她一个暗影石吊坠。
“戴着这个，夜里的风沙伤不到你。”
花影捏着冰凉的吊坠，心头莫名一暖。
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冲黑翼的背影喊道：
“我不要住偏殿！我要住你隔壁！”
这话一出，连引路的小妖都僵住了，脚步顿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整个暮土谁不知道，黑翼大人的寝殿是禁地，别说住隔壁，就是靠近三步之内，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黑翼转过身，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暗流，目光落在花影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嘲弄。
“你确定？”
“当然。”
花影仰着头，踮起脚尖和他平视，樱粉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万一你半夜偷偷换了火种，我岂不是亏大了？我得盯着你。”
花影这话半真半假。盯着火种是假，盯着他才是真。
花影想知道，这个浑身裹着寒霜的男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卸下那层坚硬的铠甲，会不会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柔软。
黑翼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
“随你。”
说完，黑翼转身便走，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花影的客房确实就在黑翼寝殿的隔壁，陈设远比她想象中要精致。
被褥是用极罕见的月光兽皮毛缝制的，柔软得像云朵，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暗影花，在晶石的光芒下开得正艳。
引路的小妖将一切打理妥当，便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
“花影大人，暮土的夜晚不太平，您千万别开窗。”
花影敷衍地点点头，等小妖走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砂砾扑面而来，却也带来了暮土独有的气息。
混杂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影能量。
花影趴在窗台上，远远望着城堡外的荒原，夜色下的暮土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花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花影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是黑翼那双深邃的眸子。
“不怕被风沙迷了眼？”
黑翼的声音近在咫尺，花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暗影气息，混杂着一点冷冽的雪松味。
花影转过身，对上黑翼的目光，故意扬起下巴。
“要你管？我乐意。”
黑翼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墨色的羽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黑翼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樱粉色的斗篷被掀起一角，看着她那双明明带着狡黠，却又藏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荒芜的暮土，好像因为这朵突然闯入的樱花，多了点不一样的色彩。
“安分点。”
黑翼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关门的声响不轻不重，像是在敲打着花影的心弦。
花影撇撇嘴，关上窗户，心里却憋着一股莫名的火气。
花影就看不惯黑翼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好像谁都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很好，既然他想让她当人质，那她就好好“折腾”折腾他。
第二天一早，花影的折腾大计正式拉开帷幕。
天刚蒙蒙亮，她就敲响了黑翼的寝殿门。
“黑翼！我饿了！”
门内没有动静。
花影锲而不舍地敲着，声音清脆响亮。
“我要吃花憩林的樱花糕，还要喝晨露泡的茶！暮土的糙米饭我咽不下去！”
过了半晌，门才缓缓打开。黑翼顶着一身未散的寒气站在门口，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被她吵得没睡好。
花影的目光落在花影脸上，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暮土没有樱花糕。”
“没有就去弄，你扣着我，就得管我吃饱！”
花影上前一步，樱粉色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黑袍，语气理直气壮。
黑翼的额角隐隐跳了跳。从暮土到花憩林，一来一回要耗费大半日的时间，还要穿过凶险的黑水沼泽。
这个女人，简直是在故意刁难他。
“没有。”
黑翼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要关门。
花影眼疾手快地伸手抵住门板，樱粉色的指尖蹭到他黑袍的布料，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黑翼的身体微微一僵，动作顿住了。
“那我不吃了。”
花影突然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反正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人质，饿死了也没人管。”
花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让黑翼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他回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莫名地窜起一丝烦躁。
这丫头身上的光，竟能驱散他体内积压的暗影戾气，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值得他破例一次。
最终，黑翼还是沉声道：
“等着。”
黑翼转身离去的背影，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
花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没过多久，黑翼真的回来了。
黑翼推门而入时，黑袍下摆沾着暮土的风沙，发梢还凝着一点露水的凉意，手里的食盒却被护得严严实实。
食盒掀开的瞬间，清甜的樱香漫了满室，糕体上还沾着细碎的樱花瓣，晨露茶的水汽裹着草木清气，熏得人鼻尖发痒。
花影眼睛一亮，立刻扑上去抢过食盒，毫不客气地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花影吃得慢条斯理，樱花瓣似的唇瓣沾着一点糕屑，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黑翼站在一旁，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花影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
“谁让你买这么晚，我都快饿死了。”
黑翼没说话，只是转身递给她一方手帕。
花影接过手帕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那处竟带着一点暖意，和他冰冷的外表截然不同。
花影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她原以为，黑翼会直接拒绝她，甚至会训斥她一顿，可他没有。
黑翼竟然真的去给她买了樱花糕。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故意刁难的心思，悄悄淡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花影的折腾变本加厉。
花影会在黑翼处理公务的时候，突然闯进去，指着窗外飞过的暗鸦，吵着要他抓一只来给她玩。
她会在黑翼修炼暗影之力的时候，故意在旁边哼着花憩林的小调，扰得他心烦意乱。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嫌弃暮土的饭菜太硬，逼着黑翼亲自下厨给她煮一碗粥。
她甚至会在黑翼看书的时候，凑到他身边，故意用肩膀蹭他的胳膊，看着他耳根泛红，然后偷笑出声。
城堡里的小妖们都看傻了眼。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这么对待黑翼大人。
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黑翼大人，竟然会容忍一个光之子在他面前如此胡闹。
有小妖偷偷议论。
“黑翼大人该不会是对这个花影大人有意思吧？”
“不可能！”
另一个小妖立刻反驳。
“花影大人是光之子，我们黑翼大人是暮土的战神，光暗不两立！”
这话刚落，就见黑翼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从廊下走过，黑袍的阴影将他的表情掩了大半，没人看见他耳尖掠过的一抹淡红。
几个小妖挤在廊柱后，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能单手掀翻黑水沼泽凶兽的黑翼大人，正拿着勺子，笨拙地搅着锅里的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花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从黑翼书房里翻出来的古籍，正看得津津有味。
黑翼将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目光落在书页上，随口问道：
“看得懂？”
“勉强吧。”
花影头也不抬，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文字。
“这上面说，暗影火种和花憩林的樱花，其实是同源的？”
黑翼的目光沉了沉。
“古籍里的记载，未必是真的。”
花影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
黑翼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好奇光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花影低头翻动书页，忽然发现书页的夹缝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樱花瓣，和花憩林的品种一模一样，花瓣背面还刻着一道暗纹，竟和黑翼脖颈处的印记分毫不差。
花影猛地抬头看向黑翼，眼底满是震惊。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小妖的惊呼声。
花影连忙跑到窗边，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城堡外的荒原上，不知何时燃起了一片绚烂的火光，像是盛开的彼岸花。
“那是什么？”
花影好奇地问道。
黑翼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低沉。
“是暮土的迎神祭，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点燃魂火，祭奠战死的英灵。”
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魂火的光芒落在花影的樱花斗篷上，斗篷竟泛起淡淡的黑色纹路。
而黑翼的羽翼掠过火光，却染上了一层樱粉色的光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花影看着那片火光，忽然觉得，这荒芜的暮土，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愿意纵容她胡闹的黑翼。
花影偷偷侧过头，看着黑翼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留在暮土，也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光与暗，本就不是对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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