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灯火将肖战批阅军报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帐壁上,如同一尊沉默而威严的雕塑。
朱笔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留下凌厉的批注,字字关乎生死,笔笔牵动战局。这是他十数年来早已浸入骨髓的日常,掌控,算计,裁决,不容丝毫错漏与分神。
然而今夜,那素来运转如精密器械的思绪,却总在不经意间,滑向卧榻的方向。
细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清浅呼吸,还有……那道即便隔着距离,也似乎能清晰感受到的、胶着在自己侧背的目光。
肖战的笔尖,在某个关于粮草调度的数字上,悬停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榻上那人醒了,甚至能大致描绘出对方此刻的模样——裹在过于宽大的中衣里,蜷在榻角,用那双此刻定然写满了惊恐、迷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黑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那眼神,和昨夜轿中初见时,以及今日清晨喂粥时的惊惶无助,如出一辙。像一个真正误入陌生险地的迷途者,带着全然的不安与疏离。
可也正是这眼神,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肖战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失落与违和。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他捻动了一下左手指间的佛珠,温润的木珠带来熟悉的触感,却无法抚平心头那丝莫名的躁动。
记忆深处,那些被漫长岁月尘封、几乎被他视为稚童臆想的碎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同样是模糊的身影,同样带着那种奇异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可感觉却天差地别。
梦里的那个“影子”,看他的眼神……
肖战闭了闭眼,试图抓住那些飘忽的片段。是丁,梦里的“他”,眼神是……柔软的,带着暖意的,甚至有时是……充满怜惜与鼓励的。会在祠堂阴冷的砖地上,对着看不见的空气低声安慰:“别怕,很快就不疼了。”会在雪夜刺骨的寒风里,絮叨着听不懂的话,语调却轻快得像能驱散所有严寒。那双应该同样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的从来不是恐惧和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温柔守护的东西。
那是他冰冷严苛的童年里,唯一的,也是虚幻的慰藉。是他被迫过早成熟、学会算计与伪装后,内心深处唯一一块不曾被污染、也不允许被触碰的柔软之地。他甚至曾暗暗笃定,那“影子”是知晓他一切不堪与辛苦的,是站在他这边的。
所以,当怀中人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出现,当那张脸与梦中模糊轮廓隐约重合时,那种贯穿灵魂的颤栗和“果然如此”的狂喜,几乎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以为,他找到了。那个只属于他的、虚幻的守护者,化成了真实,跨越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界限,来到了他身边。
可现实却给了他微妙的一击。
眼前这个人,怕他。不是伪装,是切切实实的、小动物面对天敌般的恐惧与戒备。看他时,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有探究,唯独没有那份记忆碎片里熟悉的、毫无保留的亲近与暖意。
为什么?
是因为昨夜自己毫不留情的扼杀?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陌生的环境?
或许……只是吓坏了?毕竟出现的方式如此诡异,又立刻遭遇生死威胁。
肖战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军报上,却有些难以聚焦。心底那丝失落与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细微,却顽固地扩散着。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气息相似,轮廓隐约,却并非同一人?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许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可那声“肖战”呢?那自然而然的、带着依赖的呼唤,又作何解释?
还有他消失的衣物,那迥异于此世的装扮……一切都在指向“不同寻常”。
肖战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佛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无论是不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突然闯入他严密世界的变数。而肖战,从不允许脱离掌控的变数存在。
不是“他”,便需审问清楚,查明来历目的,或利用,或清除。
若是“他”……若是那个曾予他虚幻温暖的“影子”,为何如今看他,却如同看一个全然陌生、且危险的存在?是忘了?还是……根本从未记得过他?那些梦中的温暖,只是他少年孤寂时一厢情愿的臆想投射?
这个念头,让肖战胸腔里升起一丝极其陌生的、近乎窒闷的感觉。仿佛自己珍藏多年、视为隐秘瑰宝的东西,在旁人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从未存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无论如何,人已在手。是巧合,是阴谋,还是那荒诞梦境的一角成真,他都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
至于那份陌生的眼神……
肖战的眸色沉了沉。若是忘了,他便让他重新记住。若是从未记得……那便从现在开始记得。
他的东西,无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存于梦中的,都只能属于他。眼神也好,记忆也罢,若有偏差,纠正过来便是。
榻上的窸窣声又响了一下,似乎翻了个身。
肖战没有回头,却仿佛能看到那人偷偷调整姿势,继续打量他的模样。那目光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或许还有几分对周遭环境的好奇?
他忽然想起清晨喂粥时,对方虽然惊恐,但在吞咽间隙,眼珠却会不自觉转动,飞快地扫过帅帐内的陈设,那眼神里除了害怕,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想到这里肖战突然很无语…
今早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妈妈看儿子一样。
疑点似乎又多了一个。
肖战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虎皮的椅背上。灯火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令人看不清神情。
他需要一个更清晰的判断。
“李延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帐外。
“末将在!”亲卫统领应声而入,目不斜视。
“去取一套干净的士卒常服来,要最小号。再备些清淡易消化的饭食,温一壶酒。”肖战吩咐道,顿了顿,补充一句,“酒要柔和些的。”
“是!”李延昭领命,余光极快地扫过卧榻方向,又迅速收回,躬身退下。
帐内恢复寂静。
肖战重新拿起一份军报,却未再看,只是用手指慢慢抚过纸页边缘。他在等。
等榻上那人,对他接下来的“安排”,会有什么反应。
他将人留下,名义上是“暂且”,是“查明来历”。可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不容违逆的占有欲,早已为这人打上了专属的烙印。
不管你是不是“他”。
既然来了,撞入我怀,唤了我名,穿了我衣……
肖战的指尖,轻轻点在军报上某个地名,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决断。
那就永远留下吧。
以我能掌控的方式,留在我的世界里。
至于你看我的眼神……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似乎掠过榻上那微微隆起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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