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土的罡风裹着砂砾,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
花影正蹲在祭火台的边缘,指尖拨弄着地上的暗影晶石。
晶石表面流淌着墨色的光,映得她眼底也沾了几分凉意。
花影来暮土已经快半月了,美其名曰“人质”,实则更像被黑翼圈养在身边的闲人。
每日里除了变着法子使唤他去寻些花憩林没有的野果,便是对着那枚被她藏在袖袋里的时空碎片发呆。
碎片里闪过的画面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头。
并肩战死的场景太过清晰,清晰到她能想起黑翼的手最后落在她肩头的温度,想起漫天暗影里,蛛网状的裂缝在虚空蔓延,那些黑影正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而他那双燃着怒火与绝望的眼,死死盯着裂缝的方向。
“又在发呆。”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暮土独有的粗粝感。
花影指尖一顿,迅速将碎片揣回袖中,转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惯常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堂堂暮土的黑翼大人,竟这般清闲,有空来管我发不发呆?”
黑翼站在几步开外,玄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边缘落着细碎的砂砾。
风掀起斗篷一角时,能瞥见他脖颈处一道浅淡的旧疤,与玄色衣料形成冷冽的对比。
兜帽下的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黑翼方才处理完边境小妖的纷争,一回头便看见祭火台边的身影,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吹到暮土的樱花树,明明该是开在暖阳里的,偏生要在这里硬撑着,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黑翼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那是方才拨弄晶石时被划到的,一道浅浅的口子,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黑翼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手。
花影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做什么?”
黑翼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
黑翼早该习惯的,习惯她的处处提防,习惯她的口是心非。
从禁阁的幻境里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半月有余,她总是这样,明明心里藏着事,偏生要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黑翼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
“晶石有暗影戾气,别乱碰。”
“要你管。”
花影别过脸,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我在花憩林时,比这凶险百倍的东西都碰过,也没见怎样。”
话音刚落,袖袋里的时空碎片突然发烫,烫得她心口一紧。
一股熟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波动顺着碎片传来,与祭火台的戾气隐隐共鸣。
花影的脸色倏地变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细碎的光芒突然划破天际,像一颗流星,直直地坠落在祭火台的边缘。
光芒散去后,一枚小小的、带着樱花纹路的传讯符正躺在地上,微微发着光。
是花憩林的传讯符。
符纸散发出的樱花香气混着暮土的土腥气,呛得她鼻腔发酸,那淡淡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生疼。
花影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去,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指节都在轻轻发颤。
花影捡起那枚符纸,符纸上的樱花纹路正在迅速变淡,显然是星屿用了急讯的法术,才将这道消息传了过来。
花影将符纸凑到眼前,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下一秒,星屿那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便在她脑海里炸开。
“花影!速归!花憩林的结界出现了裂痕,有暗影蛛闯了进来,已经伤了好几株百年的樱花树!我用了镇守阵,却根本挡不住那些东西,它们的身上……带着时空裂缝的气息!”
暗影蛛。
时空裂缝的气息。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花影的脑海里炸开。
花影想起地底那枚搏动的暗影茧,想起时空碎片里定格的血色画面。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那些暗影蛛,根本不是普通的暗影生物。
它们是从时空裂缝里钻出来的,是冲着花憩林来的,是冲着她来的!
花憩林是她的根,是她守了百年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株樱花树,每一只小妖,都是她的命。
如今那里遭了难,她怎么能待在这里?
“我要回去。”
花影猛地转身看向黑翼,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花影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与狡黠,只剩下一片焦急与慌乱,那双总是带着水光的桃花眼里,此刻正盛着浓浓的担忧,像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湖水。
花影虽然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掉一滴泪,攥着传讯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黑翼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黑翼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影,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像失去了尖刺的幼兽,让他想起当年幻境里,她挡在他身前的模样。
黑翼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枚渐渐失去光泽的传讯符上,指尖微动。
黑翼分明感知到,符纸上的时空戾气,竟与自己体内封印的力量隐隐同源。
这根本不是花憩林一界的危机,而是关乎两界安危的浩劫。
“暗影蛛生性凶残,且身上带着时空裂缝的戾气,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
“危险又怎样?”
花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那是我的花憩林!是我守了百年的地方!我不能看着那些东西毁了它!”
花影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就要往暮土的入口跑。
可刚跑了两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却又带着几分克制,没有弄疼她,却让她根本挣不开。
花影回头,对上黑翼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反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暮土的夜空,藏着太多的星辰,却又不肯轻易显露。
“放开我!”
花影用力挣扎着。
“黑翼,我求你,放开我!”
黑翼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黑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焦急与无助,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陪你回去。”
花影愣住了,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黑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陪她回去?
他是暮土的黑翼,是掌管着一方暗影的强者,花憩林的事,与他何干?
他为什么要陪她回去?
“你……”
花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黑翼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眉峰微微舒展,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黑翼垂眸瞥见她指尖的伤口,指尖微动,最终只是将一枚疗伤的暗影丹丢给她,声音依旧冷淡。
“带上,防着点。”
花影下意识地接住丹药,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
花影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别扭。
“谁要你陪……我自己能行。”
黑翼没理会她的口是心非,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只留下一句淡语,随着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半个时辰后,在暮土入口等我。我去取暗影盾。那是当年封印时空裂缝时留下的法器,能抵挡戾气侵蚀。”
花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玄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展翅的黑色飞鸟。
花影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口一阵发麻。
袖袋里的传讯符彻底失去了光泽,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暮土的风里。
花影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泛着微光的暗影丹,又摸了摸袖袋里发烫的时空碎片,忽然觉得,这暮土的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半个时辰后,暮土入口。
黑翼已经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玄色劲装,背上背着一柄暗影长枪,手里握着一面泛着墨光的盾牌。
盾牌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流淌着古老的力量。
他站在风口,身姿挺拔,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几个守卫见花影要随黑翼离开,当即上前一步,面露难色。
“大人,暮土与花憩林素有结界相隔,贸然前往……”
“我的人,谁敢拦?”
黑翼抬眸,目光扫过几人,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目光冷冽如冰,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让守卫们瞬间噤声,纷纷低头退到一旁。
花影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黑翼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
花影想起在禁阁的幻境里,他为了救她,被幻境所伤。
想起在地底,他用暗影盾护住她,自己却被腐蚀擦伤。
想起方才,他攥住她的手腕,说要陪她回去。
这些画面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暮土的风串了起来,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
花影忽然觉得,星屿说的话,好像并没有错。
她对他的态度,好像真的,超出了“利用”的范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花影猛地压了下去。
她甩了甩头,加快脚步,追上了黑翼的步伐。
不管怎样,先回花憩林,守住那些樱花树,守住她的家,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
等解决了暗影蛛的危机,再说吧。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暮土灰蒙蒙的天际。
而在他们身后,祭火台的火焰依旧跳跃着,映照着满地的砂砾,也映照着,一段即将开始的,关于守护与羁绊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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