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憩林的晚风卷着落樱的冷香,却吹不散星屿话音里的锐利,那些话像细小的冰碴,砸在花影心头,冻得她指尖发颤。
花影正蹲在花憩树下给小妖们分发花蜜糕,闻言动作一顿,捏着糕饼的手指微微收紧,金黄的糕屑簌簌往下掉。
小妖们察觉她的不对劲,歪着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背,软糯的声音叽叽喳喳。
“花影大人,你怎么啦?星屿大人说的话好奇怪哦。”
花影勉强勾起唇角,抬手揉了揉小妖的头顶,指尖的温度却凉得惊人。
“没什么,他就是太久没见我,嘴巴痒了。”
星屿站在不远处的樱花瓣雨里,抱着手臂看她,银色的发梢沾着细碎的粉色花瓣,眼神里却没半点笑意。
方才两人在树灵殿单独说话,星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戳心。
“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过谁?在暮土暂住时,你嘴上嫌弃黑翼笨拙,却在他被小妖调侃时悄悄用幻境帮他解围;他为你挡暗影蛛的腐蚀能量时,你攥着他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现在他刚走,你就对着那枚暗影印记发呆,连花憩林的结界波动都没察觉。花影,你对他的态度,早就超出‘利用’的范畴了。”
超出利用范畴?
花影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枚淡紫色的印记,那是黑翼临走前留下的。
黑翼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带着暗影独有的微凉。
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
“带着它,有事我能立刻感知到。”
花影当时还嫌弃地皱眉,骂他多此一举,转头却对着印记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怎么会对黑翼动心?
他是暮土的黑翼,是守着火种的暗影守护者,是和她分属光与暗的对立面。
她前期刻意逗弄他,打着“借力”的幌子靠近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想完成自己的目的,怎么会……怎么会在看到他为自己受伤时,心口像是被浸了冷水的棉絮堵住,闷得发慌,疼得喘不过气?
星屿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拼命想锁住的门。
门后藏着的,是她不敢面对的心动,是她害怕承认的在意。
她怕。
怕这份在意会成为软肋,怕自己会像平行时空里的那个花影一样,最终落得个和黑翼并肩战死的下场。
时空碎片里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黑翼的黑翼被暗影蛛啃噬得支离破碎,血珠溅在她的樱花玉佩上,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黑翼最后看她的眼神,是带着笑意的释然,那笑意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那画面,是她午夜梦回的噩梦。
她不能重蹈覆辙。
与其等到最后痛彻心扉,不如现在就抽身而退。反正她和黑翼本就不是一路人,暮土和花憩林,从来就没有交汇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心脏。
花影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花影打发走小妖们,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树屋,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星屿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花影的性子向来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认定的事,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树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铺着樱花瓣软垫的木床,一张摆着草药和幻境卷轴的木桌,墙角堆着她收集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花影冲进屋子,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地上,映出她苍白的脸。
花影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离谱,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不能留。”
花影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必须走,现在就走。”
花影站起身,走到木桌前,胡乱地将桌上的幻境卷轴和草药塞进背包里。
手指触碰到一枚樱花形状的玉佩时,她顿了顿。
指尖触到玉佩,冰凉的玉面下,那点与黑翼同源的暗影波动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无声示警。
这枚玉佩是黑翼送给她的,那天她在暮土的集市上看到,随口说了一句“这玉佩的花纹倒是好看”,没想到第二天黑翼就把它放在了她的床头。
花影的指尖微微颤抖,盯着玉佩看了几秒,心头一紧,反手将玉佩塞进背包最深处,用符咒裹了三层。
她不能带任何和黑翼有关的东西,不能留下任何念想。
背包角落里,躺着一个黑翼亲手做的暗影囊。
那天她抱怨花憩林的夜太冷,他沉默半晌,就给了她这个。
囊里藏着他的一缕暖意,能驱寒。
她盯着暗影囊看了几秒,终是没动它。花影摸出那枚暗影印记,指尖反复摩挲着印记边缘的纹路。
这纹路是黑翼用自己的灵力刻的,带着他独有的气息。
花影猛地抬手,想将印记抹去,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收拾好东西,花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樱花的香气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
花影探头往外看了看,夜色正浓,花憩林的小妖们都已经睡熟了,星屿也回了树灵殿,整个花憩林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最好的时机。花影深吸一口气,纵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花影身形掠过时,衣袂翻飞如被风掀动的樱吹雪,脚尖在树梢上一点,便借力跃了出去。
花影不敢用幻樱之力,怕惊动了花憩林的结界,只能依靠着自己的轻功,在树影间穿梭。
花影的目的地是花憩林的北门,那里的结界最弱,是她当年偷偷布下的一个缺口,只有她和星屿知道。
夜色如墨,月光皎洁。
花影的身影在樱花树的枝叶间快速移动,粉色的裙摆划过树梢,带起一片纷飞的、被月光染成银粉色的花瓣。
花影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黑翼得知她离开后的表情,不敢去想星屿失望的眼神。花影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逃,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花影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快到北门时,花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花影的心猛地一跳,脚步顿住,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花瓣刃。
是星屿追上来了?
还是……黑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花影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呼吸一滞。
花影猛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在看清身后的人影时,松了口气。
是一只迷路的小樱花妖,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她。
“花影大人,你要去哪里呀?这么晚了,外面很危险的。”
花影的喉咙动了动,压下心头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花影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发飘。
“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快回去睡觉吧,别乱跑。”
小樱花妖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背上的背包。
“花影大人,你背着行李做什么呀?”
花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我去采点草药,需要带些东西。好了,快回去吧,不然星屿大人要骂你了。”
小樱花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跑了几步还回头喊。
“花影大人,你要早点回来呀!”
花影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疼意传来,才让她没当场溃逃。
眼眶微微发热,她别过头,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冲向北门。
北门的结界缺口处,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樱花雾气。
花影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缕幻樱之力,在缺口处布下一层与周遭景致无异的幻境屏障。
这是星屿教她的秘术,能瞒过寻常小妖,却瞒不过同为高阶术师的他。
她赌的,是星屿会放她走。雾气像水一样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花影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花憩林。月光下的花憩林,美得像一场幻境。
樱花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树屋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小妖们熟睡的地方。
这里是她的家,是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而现在,她却要在这里,不告而别。
花影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花影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再见了,花憩林。再见了,星屿。
再见了,黑翼。花影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名字,每念一个,心口就疼一分。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冲进了结界缺口。
花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几片飘落的樱花花瓣,在月光下缓缓飞舞。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手腕上的那枚淡紫色暗影印记,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暮土的方向,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踏着暗影,朝着花憩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树灵殿的檐角,星屿站在那里,看着花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指尖捏着一枚与花影同款的樱花符。他低声自语。
“你逃得再远,该面对的,终究躲不过。”
风卷起他的衣袖,露出腕间那枚同样的暗影印记。
那是黑翼托他转交的,他却一直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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