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回国的当天，海城又下起了小雨。
他没有多作休息，直接去了王氏集团总部大厦。从车上下来时，雨丝细得像雾，落在黑色大衣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肖先生，真的不用我陪您上去吗？”林薇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担忧。
“不用。”肖战整理了一下袖口，“竞标而已，又不是上战场。”
话虽这么说，可当他走进旋转门，大理石地面的倒影映出自己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时，还是感觉到了胸口那阵熟悉的紧缩。
五年了。
他以为时间已经足够长，长到可以忘记这里的空气是什么味道，忘记前台那盆龟背竹的摆放角度，忘记电梯上升时那种轻微的失重感。可当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门无声滑开，露出那条熟悉的走廊时，所有的记忆就像被按了播放键的旧电影，一帧帧地自动浮现。
他曾走过这条走廊无数次。有时是中午来送饭，保温桶里装着煲了几个小时的汤；有时是晚上来接人，靠在墙边等着那个永远在加班的身影；有时是……
“肖设计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总裁已经在等您了。”
肖战点点头，看了眼手表，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可他没想到，王一博会比他来的更早。
当他推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就看到王一博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深灰色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肩线，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端着一杯咖啡。
窗外的雨幕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框住的剪影。
听到开门声，王一博没有立刻转身。
肖战在门口停顿了一秒，调整一下呼吸，然后迈步走进去：“王总，上午好。”
直到这时，王一博才缓缓转过身。他今天没有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那张俊朗的脸比在巴黎见到时更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得像刀。
“肖设计师很准时。”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无波，“请坐。”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各摆着六张椅子。肖战选择了王一博斜对面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是商务会谈的标准距离。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动作有条不紊。
王一博在主位坐下，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其他两位设计师还没到？”肖战打开电脑，状似随意地问。
王一博：“他们的会面安排在下午，你的单独安排在上午。”
肖战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王总日理万机，还特意抽出时间单独见我，荣幸之至。”
“应该的。”王一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毕竟五年前……”
他故意停顿，像是在观察肖战的表情。
肖战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五年前我还在美院读书，承蒙王总关照，参加过王氏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王总还记得。”
滴水不漏的回答。
王一博的眼神暗了暗：“肖设计师的记忆力真好。”
“该记住的，自然都记得。”肖战将电脑屏幕转向他，“那么，我们现在开始？”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是纯粹的专业展示。
肖战讲解“余生”的设计理念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他准备了详细的PPT，从市场调研到设计灵感，从工艺实现到成本控制，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传统珠宝追求完美无瑕，但我们想挑战这个观念。”他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那个用金线连接碎片的设计图，“就像日本的金缮工艺，不掩饰裂痕，而是用金粉将它变成装饰。现代女性需要的不是完美无瑕的符号，而是承认不完美却依然璀璨的勇气。”
他说这些时，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看王一博，但余光能感受到王一博的视线始终胶着在自己脸上。
更细微的是，当肖战讲到关键处，比如解释“裂痕中的光”这个概念时，会听到有节奏的敲击声。那是王一博的指尖在桌面轻叩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习惯肖战太熟悉了。五年前，每当王一博专注思考，就会无意识地做这个动作。有时是在看文件，有时是在听他说话，有时……
“所以这个设计的核心情感是‘修复’，而不是‘破碎’。”肖战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我们想告诉佩戴者：裂痕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正视它。”
最后一页PPT结束，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王一博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叠的姿势，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肖战脸上，又移回屏幕，最后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忽然开口道：“肖设计师，我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笑容不变：“王总请问。”
王一博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相信重生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和刚才所有的专业讨论都格格不入。肖战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默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肖战看着王一博的眼睛，里面有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深海里翻涌的暗流。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我相信，即使再丑陋的伤痕，经过时间和用心，也可以变成最美的图纹。”
他说的是金缮工艺，但王一博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盯着桌面看了几秒，再抬起时，那些暗流已经被完美地掩藏起来。
“很精彩的设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肖战，“不过王氏的‘璀璨’系列一直定位在‘完美、闪耀、无瑕’，你的设计理念虽然新颖......但会不会太冒险？”
“所有的创新都是冒险。”肖战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雨景，“但如果永远不敢冒险，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
王一博侧过头看他：“哪怕可能失败？”
“失败也是一种结果，至少证明我们试过了。”肖战也侧过脸看他。
两人此刻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五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靠得这么近，没有酒精，没有情绪失控，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对峙。
王一博忽然笑了，但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你知道吗？你和五年前真的不一样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肖战移开视线，“王总不也变了很多？”
王一博也重新看向窗外：“是啊……我们都变了。”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像一层柔软的隔膜，将这个世界暂时隔绝在外。
肖战打破沉默：“另外两位设计师的方案，王总下午会看吗？”
“不用看了。”王一博转过身，走回会议桌旁，对陈默道，“陈默，通知设计部和市场部，下午的会议取消。”
陈默略显惊讶：“可、可是总裁，赵副总他们已经在准备了……”
王一博的语气不容置疑：“合作方我定了，肖战工作室。”
他说完，重新看向肖战，肖战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错愕：“王总，这不合流程，另外两位设计师还没——”
王一博打断他：“流程是我定的，王氏需要的是能带来突破的设计，而不是循规蹈矩的作品。你的方案足够大胆，也足够……打动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肖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默：“可是董事会那边……”
王一博：“我会处理，合同细节你亲自和肖设计师对接。”
他说着，看向肖战：“新品发布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时间有点紧，你需要在海城待一段时间。住宿问题陈默会安排，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直接提。”
他低下头准备在协议上签字，握着钢笔的手指却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可肖战看到了。就像五年前，每次他头痛发作都会这样强忍着，始终不肯说一声疼。
肖战抿了抿唇，说道：“我住酒店就可以，不用麻烦。”
王一博看着他：“不麻烦。肖设计师是王氏重要的合作伙伴，这些都是应该的。”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碰撞。
最后，还是肖战先移开了视线：“那就……多谢王总了。”
他收起电脑和文件，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拖延时间。
可该整理的终究会整理完，该离开的也终究要离开。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王一博忽然叫住他：“肖战。”
肖战停在门边，手指紧紧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次……你会待多久？”
肖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看工作进度。王总，下午还有会，我先走了。”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王一博站在原地很久，然后慢慢走到肖战刚才坐过的位置，手指抚过椅背，最后在桌面上停住。那里有一处很淡的水痕，大概是刚才放咖啡杯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圈水痕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斑。
手机震动起来，是赵启明的电话。
王一博看了一眼，直接挂断。他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董事会的质疑，赵启明的刁难，苏家的施压，还有父亲那边……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五年了，他做了太多违心的决定，说了太多违心的话。这一次，他想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陈默走近一步，脸色为难道：“总裁，赵副总他们必会说您独断专行——”
“那就让他来找我。”王一博再次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刚刚走出大厦的黑色身影。
肖战正站在路边等车，雨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大衣边缘染成了浅浅的金色。他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柔和又遥远。
就像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画室里睡着了，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的脸上。王一博偷偷拍下那张照片，设成手机屏保，一直用到现在。
林薇开着车停在肖战面前，肖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王一博这才转回身：“今晚七点，准备好合同，我亲自送给他。”
陈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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